会议室彻底空了。

    宋知远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评估表。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把每家的方案重新扫了一遍。

    助理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宋知远抬手示意她停一下,指了指那堆材料:“按顺序装订好,我晚上带回去看。”

    助理点点头,动作更轻了。

    宋知远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给周硕发了条消息:陈述全部结束,资料整理完发您的邮箱。

    发完他没有立刻走,仍旧站在原地,把下午的每一场陈述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

    哈里森的翻译团队确实漂亮,但哥伦比亚内部的不稳定也是明摆着的。

    克劳迪娅那份经典化方案做得无可挑剔,可德语区的体量摆在那里。

    伽利玛的试译稿最让他心动,报价却差了半档。

    剩下的几家,各有各的抢眼处,也各有各的软肋。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指尖碰到盒角,又收了回去。会议室禁烟,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晚上八点,周硕正靠在厨房门框边,看李清清手忙脚乱地做红烧鸡翅。

    “你把鸡翅擦干再下锅。”他看着她捏着锅铲往后退了半步,油星还在锅里噼啪作响,语气里带点无奈,又带着笑。

    李清清盯着锅里的鸡翅,嘴唇微微抿着,拿厨房纸把剩下的鸡翅一只只拍干,才重新放下去。

    鸡翅在油里慢慢变得金黄,她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大侠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尖轻轻晃,鼻头朝空气里一耸一耸。小鬼已经急得原地转圈,喵呜喵呜叫得又尖又亮。

    周硕转身拉开冰箱,取了两瓶水,又给两只猫各开了一个罐头。

    大侠慢悠悠地踱过去,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小鬼几乎是把整张脸埋进了碗里,吃得呼哧呼哧,碗底都舔得发亮。

    李清清把调好的酱汁倒进锅里,铲子翻了几下,舀起一点尝了尝。

    她偏过头,朝周硕皱了皱鼻子:“好像还行。”

    周硕凑过去,就着锅边看了一眼,伸出手:“拿来我尝尝。”

    李清清把铲子递过去,他抿了一小口,眉头微挑:“甜了。番茄酱本身有糖,你又加了半勺。”

    李清清鼓了下腮帮子,哦了一声,加了点热水和生抽,来回翻匀,再尝时眼睛弯了起来:“这回对了。”

    鸡翅上了桌,李清清先给周硕夹了一块,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像在等一个表扬。

    周硕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比上次的可乐鸡翅强。”

    李清清哼了一声,又往他碗里添了两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侠和小鬼并排蹲在餐厅门口,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们,一个端庄,一个猴急。

    饭后,李清清去喂猫,周硕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把碗一只只冲净,又用厨房纸把灶台擦了一遍。

    李清清在客厅里甩逗猫棒,小鬼像个小疯子,追着那根羽毛满屋乱窜。大侠只趴在地板上,脑袋随着逗猫棒的轨迹转,偶尔伸一下爪子,又缩回去。

    周硕走过去,把李清清中午多买的一块鸡胸肉撕成细条。

    大侠偏过头不肯接,喉咙里还轻轻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周硕蹲在它面前,也不恼,只把手里的肉条又往它嘴边递了递。

    大侠看了他一眼,才伸头衔过去。

    李清清抱着抱枕笑:“你就惯着它吧。”

    周硕低头揉了揉大侠的后颈:“它挑嘴。”

    大侠衔过肉条,慢吞吞地嚼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周硕,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李清清抱着抱枕,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它,吃了你的还一副赏你脸的样子。”

    周硕蹲在原地,伸手在大侠下巴上挠了挠,大侠舒服得把眼睛眯成两条缝。

    客厅里的灯光很柔,电视开着,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放着晚间新闻。

    小鬼终于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旁的地毯上,肚皮朝上,尾巴时不时抽一下。

    李清清从沙发上探过身去,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小鬼的腿蹬了两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周硕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宋知远发来的材料翻了两页。

    李清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见满页都是各家出版社的名字和报价栏,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周硕在书房里把材料又过了一遍。

    他看文件时习惯用一支铅笔,在认为关键的地方画一道很轻的线,再在页边写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词。

    伽利玛那份试译稿,他足足看了近一个小时,最后翻回第一页,在页角写下一个“优”字。

    北欧的方案被他折了一角,澳洲海角的那份则用一个回形针夹住了最后一页。

    宋知远的电话快到中午才打进来,周硕接起来时,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

    窗外的银杏已经落得不剩几片了,只剩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都看完了。”周硕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判断得没错,重点还是那三家。伽利玛最让我意外,试译稿的质量比我们预想的高出很多。他们的问题不在翻译,在渠道。你去摸一下他们在法语区以外的铺货能力,如果能在比利时和瑞士再往前走一步,法语区的价值就不止是法国。”

    宋知远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在地图上把这两个地方圈了出来:“他们前年收购了一家比利时的独立出版社,去年底刚整合完。我和他们欧洲业务的负责人聊过,那个人对周老师的书有执念,说前五章的试译他改了四遍。”

    周硕转过身,把茶杯搁在书桌上:“那就把这条写进评估意见里。北欧那家,社群方案做得漂亮,但‘面壁者’的翻译还是不够准。你让他们把新一版发过来,我要再看一眼。另外,续约条款里必须写清一个小语种的维护义务:北欧四国语言版本不能只有瑞典语过关,丹麦语和芬兰语的版本也要跟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桌面上那份被回形针夹住的澳洲方案上:“澳洲海角,规模小,但他们想得清楚。海角那边你继续谈,首印量不用急着加,但要把线上渠道的预售承诺写进合同。他们只要把首发周的线上铺货做透,澳洲市场就能盘活。”

    宋知远在那头轻轻笑了笑:“你这一说,我那谈判的底气就足了。哥伦比亚和莱茵河那边,就按上次说的不动了?”

    “不动了。”周硕的声音很稳,“哈里森这个人,做事快,但快的人容易在合同里留缝。你让法务重点盯一条:哥伦比亚后续用于《三体》的营销预算,必须注明每季度投入的最低额度和投放渠道。少一条都不能签。莱茵河那边正好相反,他们太稳,稳得会让欧洲的势头起不来。你把续约销量基准线再往上提五个点,他们做得到。”

    两人又就合同的一些细节交换了几句,周硕才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见楼下的保洁员正扫着一地银杏叶,黄叶拢成一堆,又一阵风吹散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