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团队呢？”
“我按你的要求强调了。有几家明显没准备，陈述的时候应该会露怯。”宋知远顿了顿，“但三年续约条款一出，不少人脸色不好看。这个条款会不会太硬了？”
“不硬。”周硕的声音很平静，“授权不是一锤子买卖。做得好就继续，做不好就拿回来。这不只是保障版权收入，也是在保护书的品牌。你的评估表里把营销方案单独列出来了吗？”
“列了。而且翻译质量那一栏我设置了权重最高的分值。”
“那就行。你按计划走，我不插手。”周硕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只是有一点。”
“什么？”
“如果有一家出版社在翻译上愿意下功夫，但在市场渠道上暂时不占优，别急着淘汰。翻译才是一本书的根。渠道可以补，翻译坏了就补不回来了。”
宋知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纷纷扬扬，有一些落进了半开的窗户里，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早就写好的信。
他把那片黄叶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窗户，转身走了出去。
……
下午两点，会议室重新坐满了人。
陈述环节正式开始。每家二十分钟，不多不少，明诚的助理在台前放了一个计时的沙漏，沙子漏完就敲一下铜铃。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准备了一个月的资料和反复打磨过的话术。
会议室里的空气从下午一直紧绷到傍晚，像是被拉满的弓，谁也不肯先松。
哈里森是第一个。
他把翻译方案摆出来，三页纸，每一页都对应一个核心人物。
汉学家负责拆解原文的语义层次，星云奖得主负责重建科幻语感，资深编辑负责打磨最终文本。
“哥伦比亚在这三个位置上放的都是行业顶尖的人。我们不请兼职，不外包。英文版首发之后，营销上会跟进一个覆盖北美和英联邦的联合推广计划，包括和主流科幻奖项的联动、重点书店的首发活动、以及一套面向青少年读者的校园阅读计划。”
他的陈述短而密，每一个词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废话。
克劳迪娅第二个上场。
她的风格与哈里森截然不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书架最深处抽出来的精装书脊，带着时间的重量。
“莱茵河在《小王子》上证明了我们的长期运营能力。德语区的读者不追求首发时的热度，他们追求的是这本书能不能在十年后还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上出现了一张德语区各城市书店的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座城市。
“我们的核心方案是‘经典化’。从首发开始就按经典文学的标准来操作：精装典藏版优先上市，平装版在一年后跟进，同时配合高校文学系和哲学系的课程推荐。周硕的书值得被这样对待。”
法国男人第三个陈述。
他的风格介于前两者之间，既有商业上的务实的部分，也有伽利玛一直引以为傲的文化传承。
“伽利玛做过凡尔纳，做过赫伯特，做过勒古恩，做过刘慈欣的前辈们。”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当然，周硕和他们都不一样。但我们知道怎么做科幻文学，而且法语读者是全欧洲对科幻的审美挑剔程度最高的群体。如果我们能通过法语区读者那一关，对《三体》在整个欧洲的口碑会是一个极大的加持。”
陈述一轮一轮地进行。
北欧的瑞典女人强调了北欧科幻社群的活跃度和高完成率的阅读数据，西班牙和安第斯的代表联手做了西语区的联合陈述，从马德里到墨西哥城，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利马，西语市场的一体化方案做得有声有色。
澳洲海角把重点放在了英语区的补充授权和南半球市场的协同效应上。东欧和南美等其他出版社也各自展示了优势，有的拼渠道，有的拼翻译，有的拼和明诚的长期关系。
太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会议室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浅金，又变成暗橘色。
铜铃响了十一次，最后一家出版社的陈述结束了。
宋知远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开口：“今天的陈述到此结束。评估表我们会带回去，结合各位的报价和方案做综合评审。结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以书面形式通知各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周老师看过各位的方案之后，会给出最终意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周硕的最终意见。
这个词组比任何商业条款都更有分量。
所有人都在心里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想着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
哈里森看了一眼克劳迪娅，克劳迪娅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文件，没有抬头。
法国男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西班牙男人把空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没有说话。
宋知远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进公文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周老师托我带一句话。”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说，《三体》是一部关于选择的书。他希望把它交给那些真正读懂了它的人。”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长桌边上。窗外京城的暮色已经落了下来，银杏叶在晚风里慢慢飘着，沙沙的声音像极了翻书声。
会议室里的人没有马上离开。
哈里森把散开的文件一页一页收好，动作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的陈述重新走了一遍。
克劳迪娅站起身，和身边的翻译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哈里森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哈里森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法国男人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小王子》和《三体》并排放进磨旧的公文包，合上，扣好，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襟。
走到窗前时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和纷纷扬扬的银杏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法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