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去手,那就别寻死了。”
谢玥长睫垂落,缓缓开口。“会出去的。”
也许是久未说话,她的声音沙哑不堪。
烛火昏暗,小沅止啼,看到了谢玥的模样。粗重的熟铁锁链紧紧束缚着她的手脚,锈迹混着血迹,纤细的胳膊上仍见伤痕累累,满脸脏污看不清轮廓,杏眼圆圆,明明一副病容,眼眸却藏着些不灭锋芒。
半晌,谢玥扭过头去,不自在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沅抹了把眼泪,将脸都蹭花了。“小沅。”
“沅有芷兮澧有兰,好名字。是谁给你起的?”谢玥漫不经心地说。
小沅微讶,没想到她竟和爹爹说的一模一样,眼中多了几分崇拜之意。
“姐姐你也读过书?我爹爹曾是个教书先生,这名字是他起的,和你说的一样呢。”小沅往谢玥身边凑了凑,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轻呼一声,朝她扯出个笑容来。
小沅的眸子暗淡了一下,“只是可惜,我不识字,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寓意是怎么写的。”
谢玥见她暗自神伤,拾起手边的石子,动手在地上刻了起来。
隔壁的阿虎悄悄听了许久,忽然开口:“你还白费精力去教个小丫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做哑巴。”小沅气鼓鼓地回击。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阿虎冷哼一声,翻了个身睡去。
谢玥收起石子,将地上稻草用手拂去一些,此处没有太多光亮,小沅爬了过去,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刻痕。
小沅喃喃自语起来,莞尔一笑。
在这暗室之中有人陪伴,也驱散了些许孤独,两人恰似在寒冬中抱团取暖,渐渐的这难熬的日子也算有了些许盼头。
小沅会在谢玥受刑之后和她叙家常,常常见她沉沉睡去才会停歇。小沅再没想要去寻短见。
在这里,想要活着出去,唯有赢下考核这一个办法。考核共分两次,两次皆是考验搏杀,都以速杀为本。不同在于,第一次考核是在单独的训练处相搏,第二次则是和所有同届暗卫进行格斗。
同届暗卫之中,胜者排名,败者淘汰即死。
谢玥本以为,她们可以一同走下去的。
然而,一切都在第一次考核中骤然改变。
在姬叶的安排下,谢玥第一场便对上了小沅。
谢玥的拳头咔咔作响,眸底尽是愤怒,盯着站在很远处的姬叶。
倏然,小沅竟率先举剑向谢玥冲来,谢玥闪身躲开数剑,她一下攥住小沅的手腕。
无论她跟你说什么......
都别信。
谢玥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半分声音,猛地想起不对之处。
是姬叶在今天的药里动了手脚!
谢玥余光透过摇曳昏黄的灯火,瞥见了姬叶的脸,她低低一笑,那抹笑容无比阴戾,像毒蛇静静盯着猎物一般。
没想到,小沅轻易便挣脱了谢玥的手,又一掌向她胸口袭去。谢玥突然感觉身体有些无力,刀剑脱手,疏忽间竟叫小沅轻易按进了脚下泥泞里。
小沅掐着她的脖子,右手持剑便向她脖子刺去。
谢玥不知从哪涌上来的力气,双手抓住剑刃,血液顺着剑尖便滴了下来,像下雨一般落在她脸上,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女孩的眼泪。
小沅哭了,眼泪似珠串被扯断一般砸在谢玥脸上。
“我想活下去,我答应了阿爹阿娘要活下去。”
谢玥张张嘴:是她逼你的。
小沅的泪落在她口中,苦涩十足。
小沅摇摇头,声音发颤。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杀了你。她说,我只要杀了你,就能活下去。”
小沅不是个学武的料子,根本无望活着通过考核。姬叶告诉她,若她能杀的了谢玥,便可以不用再参加考核了。
谢玥一脚踹向她的小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摸到了那把刀。
远处传来姬叶的讥笑声,她指着小沅。
“这世上本就无人可信。谢玥,心慈手软可是会害死你的。”
姬叶不知道在那碗药里动了什么手脚,竟能让她体内的毒提前发作,万蚁噬心的感觉让她顿生一丝幻觉。
谢玥压抑嘶吼,眼角通红。
长久以来的折磨痛苦仿佛在此刻爆发,或许有一刻,她真的觉得就这么结束算了。
小沅艰难地从泥里爬出来,捡起刀剑,嘴里哭喊着:“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谢玥强撑抗下一剑,刀光划破了小沅的肩膀,霎时两人两败俱伤。
再次交手,两人离得极近,谢玥的匕首距离小沅的腹部仅剩一指,而小沅的剑架在了她的肩膀处。
谁都没能下得去手。
谁料,小沅莞尔一笑,松了剑柄,剑跌进泥里,她抓住了谢玥的手腕,亲手将匕首送进了腹中。
小沅下手极重,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半分活路。
谢玥怔住了,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沅在笑。
“你还有个哥哥对不对?”
“我的家人全都死了,就剩我一人......”她咳出血来。
“下一次......别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了。”
谢玥摇摇头,挣扎之下,扯出几个含混的音调。
小沅就这样在谢玥怀中渐渐断了气,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望着谢玥,闭也闭不上。
姬叶起皱眉,体内的毒发作起来痛不欲生,没想到谢玥竟能挺到现在。
姬叶目光转向小沅,以为小沅还没死。她手掌微微抬起,身旁的一人在暗中举起弓弩,悄然对准了小沅的心口。
她心里清楚,小沅的天赋不如谢玥,所以在她心里,小沅就是一颗弃子,是她彻底摧毁谢玥心智的第一步。
身旁暗卫扣动弓弩,箭矢朝着小沅而去,却被谢玥的匕首拦了下来。
谢玥有些脱力,冷汗已经浸透衣衫,硬生生扯出低沉声线,沙哑无比。
“既然是比试,还没结束,换你和我打。”
姬叶笑笑,睨着谢玥。
“你真是找死,竟然要为了她和我拼命?就她这个样子,纵使今日活着出去又能如何?下场只会比这更惨。”
“乱世人命如草芥,向来弱肉强食。若不是我救了她,她也会死于饥荒。”
主公需要人手,他们便收下孤儿培养。姬叶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毕竟,她带出来的暗卫能力都远超他人。
“错的是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因为有他们才会有乱世。”
谢玥坐在那里,阖上小沅的双眼,提起了刀,杀气腾腾。
“你要杀我?”姬叶只觉得好笑。
几个暗卫护在姬叶身前。
谢玥动起手来,刀光剑影间石室甬道猝然打开,将来者的身影拉得很长。
“师父,这里这么热闹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看去,正是莲韵。
莲韵抽出手来,一道暗器扎在谢玥小腿上,暗器淬毒,霸道得很。
谢玥本就力竭,只觉视线模糊。
莲韵上前几步,贴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现在杀她可太亏了。”
谢玥只觉莫名,恍惚间听她又说。
“巧了,我比你更想要杀她。”
“师父,我给你又带来了一位故人。”莲韵冲着姬叶一笑。
谢玥失去了意识,莲韵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人伸手接住了倒下的谢玥。
......
思绪回笼,谢玥摸着刻痕的手一顿,她敏锐地捕捉到脚步声,似是姬叶。
石室被打开了,一人被用力推搡进来。
姬叶冷哼一声,她落锁离去也不忘讥讽一句。
“两个硬骨头。”
姬叶口中的硬骨头一位是谢玥,另一位则是宴君。
谢玥要杀姬叶那天,莲韵恰巧押送宴君回来受训,而接住谢玥的人,就是宴君。
阿虎听到声响,问道:“她又为难你了?”
宴君摇摇头,清丽的脸上沾了些血迹。
阿虎继续道:“她跟总领根本就是一派的,这是故意刁难你呢。”
谢玥一开始也疑惑,暗卫营本是景王的手下,为何在这里还分起了派系。
这个问题宴君为她解答了。
现在的总领崔朗是后来者居上,第一任总领死因不明,所以自现今这位在接手暗卫营之后,暗卫营便分成了两派。
姬叶就是崔朗一派的,这也是他们急于想要暗卫成才的原因。崔朗一直在不断铲除异己,而空下的位置又需要人来顶替。
宴君并没有归顺崔朗一派,而且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所以总受其打压。
崔朗之所以没有对宴君下死手,是因为她曾经救过景王一命。因为这个免死金牌,崔朗亦不敢降她的职,对她是有些投鼠忌器的。
至于阿虎,他那时被崔朗当成了谢玥的试金石,那场比试就是他故意而为。崔朗是有意给谢玥树敌,可惜他没料到这个阿虎是个没心眼的......
宴君在说此事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目光定在谢玥身上。
谢玥明白宴君的意思,崔朗这是在培养她,有意施压。
可他碰上了一个软硬不吃的人。
且不说谢玥无意于党派之争,她还要同崔朗算上小沅的命。
所以,她定不会成为崔朗的刀。
而且这笔账,谢玥必将同他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