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24.暗无天日
    顺着蜿蜒的暗道继续前行,甬道逐渐变宽,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地下石室。石壁渗出些许水珠,此地不见日光,唯有铜烛明明灭灭,就连空气都有几分发潮。四壁皆为青砖,周围各类兵器满目琳琅,泛着冷光。再往石室深处去,便见近十名黑衣暗卫各司其职,立在长桌前整理情报。

    谢玥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他们全部身着玄衣,唯一不同的就是腰间所佩令牌,四级皆有,独独没有无字的。

    想必,无字令牌的拥有者是没有资格进入此地的。

    谢玥收回目光,地底终归阴寒,烛火虽说燃起,却并不暖人,驱不散这四下寒凉。

    她看向来时的甬道,石门已然闭合,从此内外隔绝。

    暗卫们尽数敛息不语,周围只余下谢玥和锦娘的脚步声。

    七拐八拐,锦娘带她下了支道,令牌再次嵌进石壁机关。一声巨响,石门向上,一室明火染上谢玥瞳孔,一人背坐于长案,身旁站着两名男玄衣暗卫,膀大腰圆,健硕魁梧。

    锦娘亦是一身玄衣,敛衽行礼。“总领。”

    谢玥有样学样。

    倏尔,满室寂静中,那两名玄衣暗卫中的一人动了,寒光出鞘,直冲谢玥而来。

    她反应过快,偏身侧躲,刀鞘抗下一击,震得她虎口发麻。

    锦娘略微皱眉,赶紧后退几步,端详起总领的背影,神色莫名。甚是奇怪,总领这是叫阿虎去试谢玥的武功?

    阿虎见谢玥并不是个花架子,收起些轻视,竟开始步步紧逼,一丝水都不放。谢玥踩剑上行,借力与空中拔刀,避免了和阿虎硬碰硬。

    谁料,阿虎底盘不是一般稳当,刀耍得虎虎生风,谢玥几番攻击都像极了是在给他挠痒痒。数轮交手之下,谢玥心细如发,观其招式,终于找到了破绽。

    谢玥灵机一动,又接下阿虎一刀,假意作颓势,后撤几步,让阿虎觉得她已然无力再战。

    果不其然,阿虎蓄力下劈,向谢玥攻去,没想到却被谢玥再次躲开。刀砸在地上,等到他再想起刀再战之时,谢玥踹上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刚好叫阿虎松手。下一刻,寒光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她的刀已有裂痕。

    桌案处传来掌声,定睛望去,总领笑出了声。

    “好苗子。”

    谢玥撤去刀剑,看着黑袍总领起身,青铜面具遮蔽了他的面容。

    总领声音沙哑不堪,沉声问她:“你是如何取胜的?”

    谢玥将刀插回,拱手道:“侥幸而已。”

    在一旁的观战许久的另一玄衣暗卫开了口:“不是侥幸,你方才看似躲避,实际上是为了引阿虎出招罢了。”

    “是,他刀势凶悍,正面硬碰硬,我绝无可能取胜。”谢玥不置可否,顿住,下一句并没有说出口。

    方才交手,这个阿虎明显轻视于她,才会中招。谢玥不服,所以出手时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毕竟武器脱手,可是大败。

    阿虎怒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何来侥幸一词。”

    谢玥后悔了,那点面子都不应该给他留的。她一哂,看到阿虎身上的“狩”字令牌。

    “是你轻敌,若我是你的敌人,此刻你已经死了。”

    “你!”

    “好了。”总领的声音很冷,只看了阿虎一眼,他便噤若寒蝉。“堂堂‘狩’字,竟然被新人打败,不如回炉重造好了。”

    总领一挥手,外面进来几个暗卫架着他便走。

    阿虎被押着,面色转为惊恐,大声求饶。“总领,是属下错了,属下不想回去,求您开恩!”

    剩下的那名玄衣暗卫面色凝重。

    “他会被怎么处置?”谢玥蹙眉,并没想到还会有这个结果。

    总领置若罔闻,并没有作答,打量起谢玥。“年方十三,就能有如此武功,倒是难得。”他话锋一转,“不过,过刚易折。”

    “青枫,带她去姬叶那历练历练。”

    青枫眼底闪过一丝同情,拱手道:“是。”

    锦娘神色一变,暗卫营统共有三处历练之地,由姬叶所掌管的最为严厉残酷,虽说她带出来的暗卫取得“狩”字的最多,可个个暗卫在她手中历练一轮出来,纵使不死也会脱层皮。

    锦娘张了张口,总领看穿她的意图,下了逐客令。

    “都出去。”

    一腔劝言,终是堵在了喉咙。

    谢玥见锦娘神情古怪,心里疑惑,却并没有问出口来。

    青枫在前引路,谢玥想起阿虎,便问道:“那个阿虎会受到什么处罚?”

    青枫步伐不停,垂下眼,淡淡开口:“等会你便能见到他了。”

    越往深处走便越昏暗,刹那间,铜烛仅剩两两三三。

    “到了。”青枫抬眼。

    一眼望去,暗无天日的石室中,传来鞭子抽打声,依稀看去身形像是阿虎的人被捆在柱子上抽打。不远处,站着两个半大的少年,两两持刃相搏,一刀下去,败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中,没了生机。

    “在这里,唯有强者才有活路。”青枫出言。

    谢玥算是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里,锦娘和青枫的表情会如此古怪了。

    一人从昏暗处走出,将谢玥一把拉了进去。

    石室怦然关闭,霎时眼前只剩昏暗。

    ......

    谢玥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的伤口如火烧一般灼痛,她浑身冷汗淋漓,疼痛袭来,时而尖锐钝痛。

    这已是她不知第几次做这样的梦境了。

    若有人此刻在这暗处执灯,就能看见她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旧伤叠上新伤,渗出来的血已经半干,稍稍一动,每一寸都在疼。

    她强撑着起身,锁链碰撞发出声响。她挪动着,半靠在冰凉石室墙壁上,摸向墙壁,指腹感受到道道刻痕。

    谢玥在地上摸索,手指掀起稻草垫,找到了藏在下面的那颗锋利石子。

    石子磨上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隔壁传来阿虎气若游丝的声音,“你能不能安静点。”

    谢玥哑默一时,用手指数好了墙壁刻痕。她和阿虎是同一日进来,已有小半年了。

    阿虎自说自话,知道她又在数日子。“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是头啊。又过去多少天了?”

    “一百八十七日。”谢玥答道。

    “爷爷的,真不该跟你打架,亏大了。”阿虎猛咳几声。

    总领下了命令,他也不敢不从。

    这些时日,谢玥算是见识到了姬叶的手段,

    幽室称是“磨练心智”,甚至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玥敛眸,至今还能想起来她在这里杀的第一个人。

    是个和她同龄的少女,叫小沅。父母因饥荒早亡,成了孤儿,被收到此处训练。

    谢玥来到这里的第九十八日,小沅第一次受训,被打的遍体鳞伤,就像个秽物一般,被随意丢入了谢玥所在的石室。

    石室锁住,小沅因痛躺在那里哭泣,吵醒了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谢玥。

    “别哭了。”谢玥语气并不友善。

    小沅一惊,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致歉。她怯懦地出声,还是止不住哭泣。“对不住......我......实在是太疼了。”

    谢玥不语,靠在墙上试图再次入睡,却又被不断吵醒。昏昏沉沉间被人粗暴地拽起,锁链在寂静的石室中怦然发声,惊动了小沅。

    小沅胆子小,惊恐地缩在墙边,还以为又是来抓她受刑的。

    谢玥如同行尸走肉,毫无挣扎地被架走了。许久过后,谢玥一样被扔了回来,一动不动,身上血腥气和药味混杂一起,颇为难闻。

    小沅瑟缩在墙角,犹豫之下缓缓爬过去,探向谢玥的鼻孔。“还有气。”

    她瞥见谢玥手脚上的锁链,看向其他牢笼的人,手脚皆无束缚,她弱弱开口:“他们......为什么锁着你?”

    谢玥能听见她说话,却不想作答。

    是因为,她逃跑过,甚至还差一点杀了姬叶。

    姬叶的脸还在滴血,她笑着捏起谢玥的脖子。

    她说:“骨子里有野性的鹰最是难训,可若是训的好了,便是最为趁手的刀。”

    姬叶没杀她,锁了她的手脚,变本加厉地加大了谢玥的训练量。

    她手段毒辣,对于是好苗子的人“悉心栽培”,尤其是女子。对于武功高强的女子,更是还要在受刑之后,涂上特质的祛疤药。因为伤痕过多,执行任务时太过于容易暴露身份。

    谢玥心中一哂,祛疤药用上极疼,但是祛疤的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若有一天她真能活着走出去,这些伤疤仿佛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小沅一连被提去训练数日,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躺在石室里哭泣,最后形似疯癫一般,抓起谢玥用来刻痕的石子就要往下咽。

    石子尖锐,一下便划破了她的舌头,石子又被她囫囵吐了出来。

    谢玥不耐烦地将偷偷藏在草垫下的匕首踢了出来,寒光滚在小沅的脚边。

    “有个痛快的。”

    小沅哭肿的眼睛凝着她,半晌,颤抖着捡起了匕首。

    谢玥静静地看着小沅,眸光昏暗,心中升起悲苦,不忍。

    或许,对于小沅来说,活着已经比死了还要痛苦。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心绪恍然间,谢玥猛地清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开始被他们同化,变得冰冷,不近人情,也开始漠视性命。

    刚才一瞬,她竟开始轻飘飘决断起一个人的性命。

    这些冷漠,不知何时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让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小沅将匕首正对着自己的心脏,却被谢玥捡起身边石子一下击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