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狠狠掩上,险些撞上谢晟鼻子。
谢晟被自家妹妹关在门外,顿感无奈,曲了曲指节,终究是没有敲门,回房去了。
觉察到哥哥走远后的谢玥悄悄松了口气,若是叫他瞧见别处的伤口怕是又要啰嗦。
谢玥揭开衣料,将伤药敷上,又动作极为熟练地包扎了伤口。她拿起刀,细细擦去上面血迹,收在了床旁。
灯火一气熄灭,她已换了寝衣,躺倒在床上。许是累的不行,困意袭来,很快便睡去了。
翌日一早,城郊阴云漫天,下起细细春雨,雨幕成线,落下惊起片片涟漪。
车夫身穿斗笠,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向着京城而去。
车帘内孙大壮打起哈欠,揉了揉发酸双眼,“起得还是太早了些。”
经昨晚一事,京郊并不太平,谢玥唯恐再生变数,所以几人在天刚亮时便已出了客栈。谢晟前去退房时,客栈老板还尚未起床呢,后来,他是被孙大壮敲门给叫醒的。
孙大壮想起那老板的表情......谢晟这叫一个人精,将这得罪人的事交给他办。
这时,车夫豪迈的声音穿过帘子。
“各位,到京城喽。”
孙大壮闻言掀开车帘,有些激动。“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呢。”
谢玥抬眸。
薄雾陇上巍峨城墙,灰墙斑驳岁月相磨,却依旧得见其高大厚重。车马人流络绎不绝,透过轻雾,抬眼便见一金漆牌匾,御笔题字“京师”二字。过了城门洞,便真正踏入了京城地界。青石长街宽阔,两侧坊铺旗帜招展。行人撑伞走过,偶有伞伞相撞,便敛衽致歉。整座都城举目繁华,坊陌纵横,千户万家,绵延不断。
这就是京都。
进了京城,孙大壮心急,告诉谢晟自己去往何处后,拎起包袱便寻亲去了。京城客栈价高,加之临近春闱客房不足,两人苦寻好久方才找到落脚处。
此处客栈虽小却五脏俱全,环境不算喧闹,住着也还算舒适。隔壁亦有考生,偶尔透过门还会传出诵读声来。
谢玥并不打算住在此地,来了京都她还需去找其他暗卫对接,估摸着会歇在别处。
距离春闱还有几日,谢晟也需安静环境温书,是以,谢玥待的并不久。
谢玥饮了水,提伞起身。
谢玥笑笑,“哥哥且安心备考,等你春闱那天,我来送你进贡院。”
谢晟将她送至客栈楼下,“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好。”谢玥撑开伞,提着裙摆走远了。
谢晟见她离开,才放心上楼。
春雨不歇,京城街巷得见柳芽出露,嫩黄浅浅点缀枝头。走着走着,谢玥步履一停,望见长街正中一胭脂铺面,“锦”字旗帜浸着雨,随风清扬。
窗棂关着,谢玥合伞踏入其中,引得门口悬挂的铃铛轻响。满室芳菲,各色膏脂盛在瓷碗中,传来醇粹的花草清香。案上摆着些石臼、捣碗、以及还未盛完的脂粉盒,都是制作膏脂的器具。相比许州的那家胭脂铺,这里少了些商贾的功利,反而多了几分恬淡。
想必,这才是锦娘自己的产业。
毡帘掀起一角,锦娘一袭青色云纹衣裙,端着脂粉的动作一顿。
自打许州一别,已有数月。
锦娘惊讶,“谢玥,你也来京城了。”
“送我哥哥来赶考。”谢玥答道。
锦娘顿悟,竟忘了这件事,她拉过谢玥进了内堂。
“你是来进暗卫营的?”
谢玥点头,“我收到消息,叫我来寻你。”
“好,不过你得等几日再去,最近风声紧,暗卫营暂时禁止出入了。”
风声紧?难道是因为那天京郊的事?毕竟那天的动静并不算小。
谢玥开口,“可是因为京郊的事。”
“你怎知道?”锦娘惊诧。
“我当时在附近,意外救下了两名暗卫。”
“原是如此。”怪不得苍鹭向总领汇报时说有外援。
锦娘点了点头。
“你且先在我这住下,待避了几天风头,我再带你前去。”
一晃数日,几场春雨过后,晓雾蒙蒙,草木生绿。四方举子汇聚在贡院门口,行囊书卷于手,还有人口中念念有词,依稀听着背的是《左传》。
“居利思义,在约思纯。”
兵丁将贡院大门敞开,举子开始按次排队。
人群之中,少女一身月白绣兰衣裙,发髻素雅,只插了一朵淡蓝色绒花点缀。她容貌生得极为好看,眉目清亮,睫羽轻垂间颇为动人。
谢玥瞧见举人纷纷而入,笑道:“哥哥,重入贡院可还紧张?”
谢晟头戴素色四方平定巾,一身青布直缀,料子朴素无纹,腰间系了个浅浅丝绦。他这一袭质朴打扮,仍难掩其眉目疏朗,面如冠玉,薄唇柔和,一双眼澄澈朗润,眉峰微扬。
贡院门口有不少亲眷前来相送,女眷们眼见这位俊俏郎君,面有赤色,忍不住脸红心动。
谢晟轻弹谢玥额头,笑着开口:“人家都巴巴地宽慰考生心情,你却问我这些?”
“我还不知道你,难道不是胜券在握?”谢玥把竹篮塞进他怀中,催促道:“快走吧哥哥,盼你从容落笔,一举高中,我就在外面等你出闱。”
谢晟勾了勾唇,转身踏入贡院。
不远人群里,一身头戴儒巾的男子,撞了撞身旁鹅黄衣裙的女子肩膀。
“我的好妹妹,那俊俏郎君都走远了,可快把你粘在他身上的眼睛收回来吧。你家哥哥都要进去了,不打算送我两句贺语?”
说话的举人是杨侍郎家的小公子杨临枫。
少女被他一时说红了脸,气哄哄地说:“不打算,你可快些进去吧。”
杨临枫轻哼一声,扭头就走。
少女想起来什么,朝他喊道:“若看见了那人,记得帮我问问是谁家的郎君。”
杨临枫做了个鬼脸,“就不。”
“你!”少女气急。
谢玥不知他们说的是谁,无甚在意地向长街走去。
贡院中,举子挨个排队解衣搜查,谢晟向前走去,忽然肩膀被人一拍。
杨临枫这人颇为自来
熟,露出酒窝笑道:“敢问你是哪家的郎君啊?”
谢晟微微皱眉,并未开口。
倏地,听见长队前面的兵丁大声催促,“后面的动作都快点。”
谢晟快步向前,将杨临枫甩在身后。
杨临枫:“郎君,等等我啊。”
三日转瞬即逝,号舍门矮,谢晟蜷身方可进出,几日号舍苦熬,他抻了抻腰。
贡院门口,闱期已毕,朱门缓缓开启,举子们三三两两走出,身形憔悴。
谢玥穿的仍是那件衣裙,目光紧紧地盯着涌出人流,生怕错过漏看一人。半晌,她终于望见那道熟悉身影,谢晟面色多了几分倦容,抬眼间亦看见了谢玥。
谢晟走到近处,神色倦怠。谢玥赶忙上前几步,“总算出来了,此番劳累,身体怕是吃不消,先回去歇息为好。”
回到客栈,谢晟净身换衣间,谢玥去了附近食肆,精挑细选下,给谢晟买了些吃食。
她将吃食放在桌上,“哥哥且好好休息。”
谢晟眼皮有些沉重,应道:“好。”
谢玥退出去,帮他关上门,顺着长街而行。
一连几日,暗卫营都无音信,谢玥总觉蹊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胭脂铺,窗棂半敞着,锦娘坐在后院,展开了手中暗信。
“锦书,不必急于带谢玥来暗卫营,主公对她另有安排。”
锦书,是锦娘的本名。
锦娘寻了个火折子,火舌向上,舔舐起信角,顿时那纸便成了灰烬。
暗卫营按理来说不应多日不曾回信,如今总领信上又说别有安排。
罢了,这些不是她该想的。
恰逢谢玥从后门进来,瞧见地上灰烬,她问道:“可是有了消息?”
锦娘面色不变,一字未提。“应是还需几天吧。”
谢玥虽狐疑却又不能说些什么,嗯了一声回房去了。
半旬光景倏然而过,暮色漫进王府,将青石板染上一层淡淡光晕,投在那朵双生忍冬上,明暗交错。水落如雨,仆从看着这株双生花生生挺过风霜雨打,心中不免惊讶,想不到它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
一墙之隔,案前之人垂眸翻过几页考卷,春闱成绩已出,只待明日放榜,手指摩擦过试卷,他将目光停在谢晟的名字上。
谢晟已然是贡士会元,成绩可谓是出色极了。
当今常太傅亲出考题时务策,他答得从善如流,还将治理办法一一写出,吏治、民生等皆有对策。
鎏金铜炉吐出袅袅烟气,静静弥散满室。李怀景一身常服,坐于案前,细细端详起谢晟所答。若能将此举施行,还真能够改善民生。
只是可惜了,谢晟不能做会元。
这样好的人才,他何尝不想留用。可大周如今虎视眈眈,若再花时间培养新人已是来不及,必当今早做打算。
李怀景放下试卷,吩咐道:“将谢晟带来吧。”
仆从领命而去。
残阳垂落,暮色笼罩十里长街,道边老树枝影婆娑,晚灯初上,融融灯火拉长兄妹二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