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见到谢玥,犹如暗室逢灯,雪中送炭。王来顺就像被打了鸡血一般,不再自怨自艾。
谢玥指尖攥紧衣袍,垂下睫毛,敛去眼底卷痛。
这一幕被李羡安尽收眼底,他留下几人在暗中看守,一行人仓促回了客栈。
到了客栈,谢玥终于得到喘息,肩头细微起伏,她拿起药瓶,揭开血淋淋的纱布。
方一打开药瓶,白色药粉倾倒而出,她第一次上伤药,下手有些重,她倒吸一口凉气。
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不太好闻,谢玥屏了屏呼吸,她将药瓶搁置一旁,正要重新包扎之时,门传来轻响。
锦娘温柔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是我。”
“请进。”
锦娘端着药箱进来,看见谢玥上个药的动作,怕她伤到自己,便放下药箱,坐在谢玥旁边。
锦娘接过药瓶,听见谢玥有些虚弱的道谢。
锦娘笑笑,屋内有些冷清。这药有些疼,她为转移谢玥注意力,随口提道:“你姓谢,名是哪个月啊?可是明月的月?”
谢玥摇摇头,忍着疼痛,淡淡开口。
“羡君明秀姿,寒冰映瑶玥。”
“玥”这一字是安雲所取,有宝玉神珠之意,又与“月”同音,亦有月华之意。
安雲读过书,说起诗句之时眼里总是泛着光。谢晟名字亦是她所取。
“昂头冠三山,俯瞰旭日晟。”
“晟”一字有光辉日明之意,谢晟对应日,而谢玥对应的,是月。
锦娘不太懂诗文,低声重复,喃喃道:“羡君明秀姿,寒冰映瑶玥......"
“羡......”锦娘轻笑道,“倒是有缘。”
谢玥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有些乏累。上完药后她躺在床上,朦胧之际听见在锦娘出去腌上门的声音,才沉沉睡去。
暮色阴阴,灰蒙蒙的天光透进窗棂,落进书房显得一片惨淡昏暗。院中梅花不知为何早早凋谢,光秃秃的枝丫斜在窗景中,枯败孤寂。
书房内燃着一只残烛,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寒风一吹,烛火摇晃,似有熄灭之相。
一室死寂,徐世年持着一封自荆州的信纸,火舌舔上信纸,指节悄然松开。
徐拓,他的儿子在返家途中被景王所擒。现在,就连计甬也落进了景王手中。
林王派了人手来,这是让他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啊。
他已无退路。
徐世年抬头,看向桌案前持剑的黑衣人。
“谨遵王爷指示。”
黑衣人笑里藏刀,“那便先铲除您身边的蛀虫吧。”
烛火跳动,骤然熄灭。
夜色已沉,姚序替李怀景掌起灯火,屋中铺张起满室光亮。风声潇潇,李怀景负手而立,沉敛如深谭。
李羡安心中有气,明知故问。“父王早已在清河镇布局发现了王来顺的踪迹,为何密而不发呢?”
李怀景带走刘四娘就是为了引王来顺出现,其手下的确早已探明王来顺的养伤之地。
“你又没问,本王说什么?”都说知子莫若父,李怀景清楚李羡安现在在想什么,这小子是因没去救他而置气呢。
李羡安双手环胸靠在墙上,不语。按他对父王的了解,问了也未必会说。
李怀景睨了李羡安一眼。
“单枪匹马,你不是很能打吗?以身为饵,你倒是硬气。”
姚序见二人僵持,缓和起气氛。
“殿下,如您所料,林王有异动,一队人马已经悄然入许州了。”
李羡安有了反应,“多少人?”
“约五百人。”
李羡安眼皮一跳,“我们入许州才带了不过百人,打五百人?”
李怀景一哂,指着李羡安。
“谁说打不过?这不是有个能耐的,以一敌百。”
李怀景听暗卫汇报时,越想越气。
“真是翅膀硬了,武科屡屡逃课,武考次次不及格的人,天天藏着掖着,一出手给人家都打趴下了。”
李怀景气急,将茶壶砸出去,李羡安未躲,用手顺势接下,茶水一滴没漏,他上饮一口。
茶香浓郁,微苦。
姚序赞道:“四郡王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尚书过奖。”
李怀景被气笑了,“你看看,他脸大着呢。”
不试探这臭小子一下,他还真不知道李羡安有此能耐。
“早晚被你给气死。”
“王爷息怒,郡王年少有为,您该高兴才是。”姚序和起稀泥。
这话说到李怀景心坎里了,他冷哼一声。
门被轻轻叩响,侍卫走进来跪下行礼,他双手捧起礼帖。
“禀王爷,官府送来的礼帖。”
李羡安上前一步,拿起礼贴看过后,蹙起双眉。
“邀请我们明日去徐府赴宴?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
林王人马已经入了许州,以双方的人数差距,不可避免的会有一场恶战。
“父王当真要去?”
姚序没出声,静静等着李怀景的反应。
李怀景早有预料,他从容道:“去,怎能不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怀景盯着李羡安的眼睛,这话仿佛是对他说的。
“臭小子看什么看,滚回去上药。”
李羡安哦了一声,走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
他隐约听见姚序的声音,“王爷,已经都安排好了。”
“确保谢晟的安全,此人是可用之才。”
“是。”
“......”
李羡安勾唇,在停顿片刻后,抬脚离开。
李羡安猜的不错,父王果真留了后手,看来明日可以高枕无忧了。解决徐家,就意味着离返京不远了。李羡安想起京城规矩,不免头大。
听见谢晟的名字他倒是有些吃惊的,得父王赏识的人不过寥寥,父王既要保他,说不准会带他回京委以重用。谢晟去了京城,谢玥也会去吗?
想到谢玥,李羡安微微勾起嘴角,回屋换药去了。
还是算了吧,京城不适合她。
翌日,冬日昼短,白日过的极快,残阳沉向西山。
谢晟昨夜得到徐世年召见,那位大人傍晚会去徐府赴宴。徐世年嘱托他将矿洞里的东西处理干净,因此他今晚并未赴宴。
谢晟提前给李怀景去
了消息,他熟悉矿洞地形,自荐带着辛良和几十名伪装成家仆的暗卫前去救人。
枯枝在在冷风中瑟瑟摇曳,天光一寸寸消去,不过须臾,便已是沉沉暮色。
矿山看守是徐府心腹,见谢晟浩浩荡荡带着一堆人向矿道而来,将他们拦下。
“老爷叫我来矿洞收尾。”
看守认识谢晟,是老爷如今的管家,计甬同他常来检查。
谢晟等人被放行,一名地面看守替他们引路,矿洞蜿蜒曲折,错综复杂,孙大壮紧紧跟在谢晟身后,生怕跟丢。
谢晟记忆超群,走过几次后,便能将地下矿道的路线在纸上绘画出来,辛良等人正是看过他的地图才不至于慌乱。
走到山体深处,一路昏暗得见光亮。来到地下溶洞,从出口向下俯视,他们看见停工的熔炉,惊恐蹲在地上被锁住手脚一个个面目全非的人。
孙大壮心中巨惊。
“老实点。”
一看守挥动鞭子抽向人群,矿工们皆不敢吭声,眼神恍惚地看着新来的这些人。
驻守在此地的看守是一名姓井的高个子,性格残暴不堪,时常打骂矿工。在他身边站着一个不知姓名的看守,中等个子,有些陌生。
谢晟眯了眯眼睛,“最后一批货可运走了?”
今晚,这最后一批“货”,即将连夜离开许州去往林王驻地荆州。这亦是他们来此的原因。
井看守讪笑,“还未,就停在那里呢。”
谢晟吩咐辛良,“留几个人,在这收尾。”
“走,去看看。”
井看守领着谢晟和孙大壮几名家仆而去,中等个子紧随其后。
谢晟走在前面,看见深处的几口大箱子,径直而去。
井看守站在他身后,继续说道:“管事还是快些好,检查无误后,可耽误不得呀,我们即刻便走。”
谢晟摸上箱子,倏尔讥笑道:“这样啊,那你只怕是走不了了。”
谢晟猛地掀开箱子,定睛一看。
这不是甲胄兵器
井看守在谢晟身后闷哼一声,谢晟蓦地回头。
只见井看守身体一僵,直直倒下。
谢晟对上中个子看守阴鹭的双眼,那人袖中竟然藏有袖箭暗器!
那人见井看守已死,迅速吹起哨子,一路向矿洞更深处逃去。
“追!”谢晟和孙大壮提着剑追了上去。
听见哨声,伪装成矿工的人拔出藏在身上的剑刃,和辛良等人开打起来,无辜矿工四处逃窜。
外面乱作一团,有刀刃相撞的声音。
他们这是早有预谋。
那人方才拐进一隐蔽矿道,谢晟之前从未见过。这里平时有木箱挡住,不曾想这帮人还在这里挖了这样一个退路。
谢晟跑得快,眼见就要追上那人。突然那人拿出来了一火折子,点燃矿道里藏的引信。
那人就近在咫尺,怎能放过!
谢晟一个飞扑,滚地卸力。
轰然一声巨响,火药迸发,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跟在后面的孙大壮惊呼起来,“谢晟!”
矿道被毁,落石拦路,谢晟亦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