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房门一关,彻底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谁都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楼下,秦茆沅看向楼梯口,实在放心不下,打算上去看看她。
“我去吧。”,秦拓洺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时穆樾和秦茆沅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也算聊得来,有些话,他们之间更好说。
秦茆沅想了想,也就同意了,让他一个人上楼。
楼下的宴会场地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本来期待的宾客,热闹,祝福都没有出现。
时穆樾站在原地,心里堵得厉害。
他一直都知道真相,知道程暒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真相一定会伤到时茉。
所以他瞒着压着,就是想护着她。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护住。
他觉得对不起过世的姐姐时柏馨,也对不起时茉。
秦茆沅看得出他的落寞,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安静静陪着他。
一旁的程現皱着眉站在原地,脑子飞速回想,似乎把事情串明白了。
半个月前,他和乔琦去城西游乐场谈合作,刚好碰到时茉也在那边玩。
他问时茉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时茉说不是,是跟朋友来的。
说是那个朋友嫌累,玩了几个项目就不肯走了,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
时茉玩完了,正在到处找他,刚好撞上程現和乔琦。
三人简单打了声招呼,时茉就先走了。
等人走后,乔琦看着时茉的背影,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时茉都长这么大了。说起来…你大哥也太狠心了,再怎么说也是亲生女儿,这么多年一次面都不肯见。”
当时程現也只是跟着叹口气,没多想。
可他现在突然记起来,那天有个戴帽子的男生,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住了几秒,手里还拿着两杯奶茶。
恰好那时合作方的人到了,他跟乔琦就去忙了,就没太在意那道背影。
直到刚才,他看着秦拓洺往二楼爬的背影,瞬间就和半个月前的那个男生重合上了。
程現猜想,那天的对话,是被秦拓洺听见了,最后传到了时茉耳朵里。
程現很懊悔,认为是他无意间的闲谈,间接捅开了这层窗户纸。
他闭了闭眼,叹息道:“时茉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时穆樾一听,以为是他主动告诉的,抬头看向他:“为什么?”
程現扶额坐下,缓缓把半个月前游乐场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秦茆沅愣住了,心里瞬间也涌上一阵自责。
原来时茉非要逼问真相,非要赌这一场的源头,是她弟弟间接造成的。
宴会厅里,三个成年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份愧疚。
程現看着楼上,想去安慰,又觉得自己现在上去太不合适,他去了只会让时茉更难受。
犹豫半天,他最终还是先离开。
时穆樾让管家安排工作人员来,默默拆掉了满屋子的生日布置。
本该热闹欢乐的成人礼,转眼就被收拾得一点痕迹都不剩。
时穆樾觉得室内很压抑,但又不敢离时茉太远,于是秦茆沅拉着他在台阶上坐着。
她头靠在时穆樾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姐姐不会怪你的,别再自责了…”
时穆樾被触动,终于慢慢开口,把时柏馨和程暒的过往,全部说了出来。
时柏馨是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程暒了。
高中毕业那天,她和朋友出去喝酒,喝多了,任性给程暒打电话,说他不来,她就不回家。
那时候的程暒,其实也喜欢她,但他从小就活得极度现实。
他清楚程家很乱,他父亲在外私生子一堆,将来争权夺利的人只会更多。他想要坐稳位置,就必须靠岳家撑腰。
所以他一直刻意推开时柏馨,哪怕动心,也不敢回应。
时柏馨醉酒那晚,是他第一次失控,顺着自己的心意陪了她。
两人悄悄在一起谈了段恋爱,谁都没告诉。
可程暒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他们不可能有结果。
时柏馨的父母虽然也是企业家,但跟程家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她本人对商业场上的事又不感兴趣,根本帮不了他的事业,成不了他的助力。
这段感情,从开始就注定要结束。
后来时柏馨去香港读书期间,意外怀了孕,查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和平分了手。
她性格骄傲,从来没想过要用孩子绑住程暒,也没想过要他负责。
但程暒还是给她买了别墅,给她投了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股份,把物质补偿全都安排到位。
他太了解时柏馨的性格,知道她倔,不肯向家里低头,这些钱,足够她和孩子安稳一生。
两人也说好,从此互不打扰,再也不见。
程暒结婚那天,刚好是时茉百天。
时柏馨在电视里看到,他和新娘登对幸福的样子,她抱着小小的时茉,心里十分满足,没有不甘。
后来程暒和妻子有了自己的女儿,一家三口光鲜体面和睦圆满,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这么多年,时柏馨一次都没去打扰过。
她独自带着时茉长大,从不抱怨,也从不诉苦。
多年来,她不告诉时茉生父是谁,就是怕孩子知道真相后难过。
怕她知道,她的爸爸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那个名正言顺的女儿,根本没有她这个“私生女”的位置。
为了弥补时茉缺失的父爱,时柏馨几乎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女儿。
宠她依她顺着她,不管她脾气多不好,都一直包容,只想让她活得开心一点。
听完所有事,秦茆沅心里酸酸的,特别不是滋味。
大人的爱恨利弊,最后买单的却是时茉。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秦拓洺走了下来。
秦茆沅立刻上前:“时茉怎么样了?”
“睡着了。”秦拓洺轻声道,“她说谁都不想见,让你们别上去打扰,她要自己静静。”
时穆樾叹了口气,看着他问:“半个月前,你们是不是听到程現和乔琦的谈话了?”
秦拓洺没有隐瞒:“嗯。那天我跟她走散了,就戴着耳机跟她打电话,恰好经过程現的身边,她就都听见了。”
秦茆沅闻言,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喜的是弟弟没有多嘴。
悲的是时茉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才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时茉的情绪不太稳定,秦茆沅放心不下,就算回了家也还是会挂念着,便决定今晚住在这里,刚好明天是周六,秦拓洺也不用上学。
别墅里客房多的是,时穆樾给他们姐弟安排了最舒适的两间。
时穆樾站在房门口:“缺什么就说,就当是自己家。”
秦茆沅微笑点头,“知道了。”
说完,她关上了房门。
在床头看到了手机充电线,香薰,干净的睡衣,在浴室里看到了卸妆水,发绳。
她知道,这不是每间客房都有的,而是时穆樾期待着她哪天过来,所以提前准备好的。
她会心一笑,进了淋浴间。
洗漱完,她躺回床上,给时穆樾发消息,谢谢他为自己准备的这些。
但等了好久他都没回复。
她又给秦拓洺发消息,“刚才我去洗澡了,是不是时茉出了什么事?”
秦拓洺也没回。
秦茆沅一下心慌了,连忙下床往外跑。
经过时穆樾的房门口时,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于是又准备往时茉的房间方向走。
恰好这时,时穆樾擦着身子走了出来,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是湿的。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点慵懒戏谑的笑:“才分开一小会儿,就想我了?”
秦茆沅尴尬地轻咳一声,耳尖微微发烫:“才不是,我以为时茉出事了,才出来看看…既然她没事,那我回去了。”
时穆樾伸手拉住她,“哎,别急着走。”
秦茆沅抬眼看他,脸颊不自觉红了,低声道:“孩子们都在呢…”
时穆樾抿唇一笑,散漫道:“秦总想哪儿去了,我真的只是想请你陪陪我…”
“咳咳…”,秦茆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说这么暧昧干嘛。”
时穆樾手上稍一用力,顺势将她轻轻拽向自己怀里,气息笼罩下来:“秦总喜欢暧昧,那我们就做点…暧昧的?”
“谁…谁喜欢了!”
“我喜欢,我喜欢。”,他眼神定定锁着她,语气放软,近乎恳求地轻声哄她:“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秦茆沅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时穆樾说话算话,真的就只是从身后轻轻抱着她。
两人躺在床上,他好奇地问起她小时候的事。
秦茆沅慢慢回想起来,小时候她爸爸干过不少活儿,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跑货车。
每次爸爸跑完长途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和妈妈出去吃好吃的。
那时候年纪小,她天真地觉得跑货车是世界上最赚钱的工作了,她还认真跟爸爸说,长大以后她也要开货车。
爸爸没反驳她,也没说教,反而专门给她买了一个质感很好的货车模型,不是那种廉价的地摊玩具,做工特别精致,可以遥控,车头的两侧门可以打开,货箱也是真的可以放东西,她玩了几年都没坏。
她爸爸一直都很宠她。
不管她考试考得好还是差,爸爸从来不会苛责她,情绪一直很温和。
唯独那一次,她突发急性阑尾炎做手术,手术时间不长,可爸爸就那样一动不动站在手术室门口,从头到尾没离开过。
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完全退,她意识昏昏沉沉的,模模糊糊睁开眼,居然看见爸爸在哭,眼泪顺着鼻梁流进衣领里。
她特别想抬手帮爸爸擦擦,可身子太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也抬不起手。
手术很顺利,只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就是刀口特别疼。
刚好她住的病房在一楼,爸爸每天都会悄悄从窗户探出头,给她摆一盆小小的花。
每次看到那些小花,她心情就变好,连刀口的疼痛感都轻了不少。
出院之后,她把那些花全部搬回了家,摆在阳台养着。
有时候她自己忙忘了,爸爸总会默默帮她打理,浇水施肥,那些花一直长得特别好。
直到后来,爸爸意外离世,家里接连出事,她也无心照料那些花了,后来全部都枯死了。
妈妈看着心情也不好,就都拎下楼丢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秦茆沅再也没有种过花。
身后的时穆樾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她在悄悄掉眼泪,他立刻轻轻把她转过来,帮她拭去眼泪。
昏暗温柔的灯光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他一下下温柔拍着她的后背。
——
第二天一早,秦茆沅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传来时茉的声音。
她刚动了一下,怀里的时穆樾也瞬间醒了。
“时茉怎么起这么早?”
时穆樾有点意外,他家外甥女外号赖床专业户,上学常年迟到的人,今天怎么没要人叫就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起身下床。
打开房门,正好撞见准备抬手敲门的时茉。
时茉一抬头,看见他们从同一个房间出来,还都衣衫不整的,她立马捂住眼睛,语气极其夸张:“我什么都没看见啊,我啥也不知道!”
时穆樾伸手直接把她的手扯下来,无奈道:“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你捂什么?”
秦茆沅拍了拍时穆樾,然后温柔道:“时茉,你周末还有课吗?”
时茉摇摇头,笑得很精神:“没有啊,但我跟秦拓洺要去晨练,你们一起?”
秦茆沅下意识抬头看向时穆樾。
时穆樾一脸懵:“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早起锻炼的好癖好了?”
时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要维持身材,所以从今天开始坚持锻炼!”
时穆樾更疑惑了:“怎么突然这么自律?”
时茉撇了撇嘴角:“舅舅,你是不是从来不看我社交账号?”
“你发什么了?”,时穆樾蹙眉问道。
时茉低头解锁,把手机屏幕递过
去给他看。
她的短视频账号已经有一万多粉丝了,平时发发日常穿搭和美妆的视频,虽然比不上大博主的流量,但粉丝粘性很高,互动率也特别高。
之前她没成年,不能接广告,账号收益也需要监护人同意才能提现,所以品牌的合作邀请她全都推了。
现在她成年了,自己本来就喜欢穿搭和化妆,每次看到粉丝点赞夸她,她都特别开心,这种成就感让她份外满足。
加上昨天程現刚好送了她心心念念很久的相机,拍视频的设备也到位了。
所以她打算好好经营自己的账号,稳定更新。
“舅舅你放心!”,时茉认真保证,“我不会耽误高考的,绝对不会摆烂。我要好好考完,等上了大学以后题材更多,灵感也更多!”
秦茆沅看着她积极的模样,和昨晚判若两人,便轻声问:“时茉,你都想通了?”
时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坦然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嗯,事情都过去了。他认不认我这个女儿,都不影响我的未来。他不爱我…没关系。我有舅舅,有未来的舅妈,还有朋友的关心,不缺他一个。”
听到这话,秦茆沅才彻底放下心来,笑着伸手抱住她:“对,你说得特别对,想通了就好。”
时穆樾看着彻底走出来,重新变得开朗自信的时茉,悬了很久的那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秦茆沅回客房换衣服,打算等会儿跟时茉、小洺一块儿出门晨跑。
就在这时,时穆樾的手机响了,是聂总打来的。
“你们先去吧,我接个电话。”,他开口说道。
“行。”,时茉点了点头,没打扰他。
等房门关上,时穆樾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聂总熟稔的笑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明显是有事相求。
“穆樾,有个好消息跟你说。”,聂总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有投资方特别看好你的作品,想好好聊聊影视改编的事,你今天有空的话,咱们出来碰一面?”
时穆樾微微挑眉:“投资方?”
“你尽管放心,对方经验很足,之前出品的剧热度都不错,收益这块也有保障。”
钱还在其次,不是时穆樾最在意的。
他心里清楚,《我自见山》漫画的画面场景不太好还原,大量镜头都要靠特效撑起来。
真要拍成剧,挑的演员也得有实打实的武术底子。演员肯吃苦,剧组肯用心,才不辜负观众。
可以他了解到的,目前影视剧市场并不理想,大多投资方只想赚快钱,最后拍出来什么样,也压根不关心,只一味地堆流量明星。
那几张老面孔从这部剧演到下部剧,甚至随便点开一档综艺,也有他们的身影。
演技,无法评价。
粉丝,是惹不起的。
时穆樾担心他默默打磨出来的作品,也会被这样糟践。
可聂总在电话里反复打包票,情面摆在这儿,他不好直接一口回绝,沉默几秒还是松了口:“行,那就十点见面。”
秦茆沅陪着时茉和秦拓洺出门晨跑,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冻得他们三人的鼻尖都红了。
但他们说说笑笑,一路跑下来心情却是格外轻松。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
吃饭的时候,时穆樾提了一嘴,说等会儿要出门去见聂总。
秦茆沅点点头,语气很体谅:“好啊,你先忙工作。反正我今天没什么安排,留在这里陪着他们。”
“嗯。”,时穆樾笑着握住她的手背。
时茉和秦茆沅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低头拼命干饭。
——
早餐吃完了,两人一起回了楼上时穆樾的卧室。
时穆樾从衣帽间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还没来得及穿上。
秦茆沅伸手接了过去:“我帮你打领带。”
她踮着脚把领带绕过他后颈,手指上下翻飞,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
时穆樾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乖乖站着没动。
几分钟后,秦茆沅收手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领带结松松垮垮的,她折腾半天系了个红领巾。
她憋着笑,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像个优秀的少先队员。”
时穆樾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笑着上前一步,两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慢慢地把领带拆开又重新绕了一圈,领带在她指缝间缓缓穿过,他动作慢得刻意,一点不着急。
两人的距离越贴越近,秦茆沅的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目光注意到时穆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领带刚刚系好,时穆樾松开了她的手,正准备穿上衣服外套…
她忽然抬手攥住他的领带,使了一点劲往下一扯。
时穆樾顺着那道力低下头,她仰起脸吻了上去。
她睫毛轻颤着,唇瓣软软地贴着他。
时穆樾只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腰,俯身吻得更深。
许久后,两人才退开一步…
时穆樾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还没平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嗓音哑着:“我给聂总打个电话。”
秦茆沅没回过神:“干嘛?”
“今天有比谈合作更重要的事。”,他的鼻尖抵着她的,语气带着耍赖的意味。
秦茆沅笑着拍了拍他胸口:“别闹了,正事要紧,快去吧。”
时穆樾的头后仰,不甘地叹了声气。
再低头时,在她脸颊又落下一个吻,声音放轻了些:“想吃什么直接跟阿姨说。”
“知道啦。”
两人并肩下楼的同时,时穆樾将领带重新系好,开车驶离别墅。
时穆樾准时赶到聂总的会议室,推门走进去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位投资方的人,其中有一张面孔他格外熟悉。
那人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比他还要震惊,像是没料到会在这个场合碰面。
时穆樾定了定神往前走,聂总站起来热情地开始介绍:“这位是远叙影业的方总,身边这位是他的助理Jean。还有…这位是欣華娱乐的总监,许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