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兽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雪在他们之间堆积，久到脚下的裂痕被新雪覆盖，久到月亮西沉，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开口。
“那年，你们几个人来到昆仑山。”
“应龙，烛龙，麒麟，白泽，还有你......”
“你们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不该被发现的地方。”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有一本书。”
开明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沉重：
“山海经。”
“你们打开了它。”
——
老者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像——
古老的石台。
一本散发着亘古光芒的书。
几只手，同时触碰在书页上。
然后——
一片白光。
铺天盖地的白光。
以及——
无数道从那白光中冲出的、咆哮着的、狂喜着的......
“魂魄......”老者的声音沙哑。
“对。”开明兽点头，“山海经中封印的，不是‘力量’。”
“是‘存在’。”
“那些上古的神兽，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存在——它们的魂魄，一直被封印在那本书里。”
“你们打开了那本书。”
“把它们放了出来。”
——
老者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异能者能够与神兽的魂魄共鸣。
为什么那些所谓的“天赋”，会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无数人身上。
不是进化。
不是觉醒。
是寄生。
那些从山海经中逃出的魂魄，在寻找宿主，在寻找能够承载它们的存在。
而那些被选中的人——
“那个年轻人......”老者看向开明兽，声音沙哑，“就是被你选中的那个？”
开明兽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是。”
“他......是个例外......”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成为青龙，确实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
“那本书打开的时候，释放的不只是我们的魂魄，还有......”
他没有说完。
但老者已经明白了。
那本书打开的时候，释放的，是“一切”。
那些原本被封印在书中的存在，那些本不该现世的“概念”，那些——
“所以......”老者低声呢喃，“我身上的也是从那本书里出来的？”
开明兽摇头。
“你不是。”
“你是和应龙他们一起的，你是‘打开者’之一。”
“但你的本源，与那本书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所以你会遗忘。”
“因为那本书的力量，正在与你体内的本源......融合。”
——
老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他越来越记不清过去的事。
难怪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正在“消散”。
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
他正在与那本书的力量融为一体。
正在成为——
“另一个东西”。
——
他抬起头，看向开明兽。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开明兽没有否认。
“我守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久到——”
他顿了顿，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原本的自己？”
“还是开明兽？”
“还是——”
他闭上眼，又睁开：
“某个不该存在的、缝合起来的怪物。”
——
老者看着他。
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容，看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眸，看着那道挺拔却孤独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守在山腰上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那本书的受害者。
都是那段历史的囚徒。
都是——
被命运选中、却从未被问过愿不愿意的......存在。
——
“你想上去。”
开明兽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者点头。
“上面有什么？”
“真相。”开明兽的声音平静，“一切的真相。”
“那本书为什么会在那里。”
“它当初是怎么被封印的。”
“现在，又有谁在试图重新打开它。”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
“烛龙......还是应龙......”
开明兽没有否认。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并付诸实践......”
“烛龙......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
“用他的力量，改写这个世界。”
——
老者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看向开明兽。
“你会拦我？”
“会。”
“我们能分出胜负吗？”开明兽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老者点头。
他知道开明兽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一击，已经说明了一切——两人实力相当，真要拼死一搏，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且——
他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老者要上去，寻找真相。
开明兽要守在这里，守护那座山，守护那本书留下的最后痕迹。
硬拼，只会两败俱伤。
让真正的敌人，渔翁得利。
“那你想怎么办？”老者问。
开明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身。
让开了一条路。
“你上去。”
他的声音平静：
“但记住——”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者看着他，缓缓点头。
然后，他迈步，朝着山顶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你......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身后，开明兽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
“不用问。”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正如烛龙现在正在做的事一样。”
“我要做的，只是守在这里。”
“至于结果——”
他顿了顿：
“那是命运的事。”
——
老者沉默了一瞬——烛龙已经在路上了吗？
看来，漠北那边，会很热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释然。
有期待。
也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