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右的那只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相柳大人。
想起那个曾经庇护他们、让他们有家可归的强大存在。
想起那些在相柳大人麾下的日子——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至少......
至少有人会在意他。
至少有人会看他一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粒尘埃，飘落在这片荒芜的漠北，连被人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五丈之外，面具男静静地站在那里。
纯白无纹的面具，灰褐色的斗篷，无悲无喜，无光无暗。
他如同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但他的心中，念头正在疯狂运转。
英招怕了。
他的气息依旧汹涌，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有隐藏极深的犹疑——那是只有同级别的存在才能察觉的细微变化。
梼杌躁了。
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那是压抑不住的内心波动。
那张狰狞的人脸上，暴戾正在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侵蚀——也许是忌惮，也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鸣蛇退了半步。
那个位置的变化极其细微，但面具男看见了。他已经在寻找退路，在为自己谋划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结局。
长右......
面具男的目光落在长右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已经废了的人，此刻反而最平静。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那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希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这种人，反而是最危险的。
面具男收回目光。
他看向烛龙，看向那道玄色的身影，看向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清醒光芒。
烛龙也在等。
等那口钟。
等真正需要他出手的那一刻。
那么——
就一起等吧。
面具男的唇角，在面具之下缓缓勾起。
等他拿到那口钟的瞬间。
等他以为终于可以出手的那一刻。
等他——
露出真正的破绽。
禁区深处，地底的律动越来越强烈。
那若隐若现的古老铭文，开始疯狂闪烁。
东皇钟——
快了。
很快了。
烛龙依旧站在那里。
他那半阖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疯狂闪烁的铭文，倒映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钟影。
快了。
很快了。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身后五丈，那道灰褐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着，纯白的面具无悲无喜。
而更远处，那四道凶兽的身影，依旧蓄势待发。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只有时序乱流的咆哮。
只有那越来越强烈的、来自地底深处的——
心跳。
漠北，禁区外围，某处隐蔽的雅丹洞穴。
九尾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太久。
久到她那身火红色的衣服都沾满了黄沙，久到她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但她不敢动，不敢睡，甚至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因为她知道，此刻自己正在见证的，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历史。
洞穴狭窄逼仄，只能容她勉强蜷缩其中。
但位置极佳——洞口被一块风蚀的巨石遮挡，只留下一道细窄的缝隙，正好对准禁区深处的方向。
从这里，她能看见那口正在苏醒的钟，能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能看见那五道蠢蠢欲动的凶兽。
九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她的意识开始下沉，下沉，穿过漠北的风沙，穿过千里的距离，穿过无数层空间的阻隔——
西城，涅盘基地。
白虎的私人通讯频道，亮了。
白虎正在指挥中心焦灼地踱步。
从凤凰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个时辰。
京都方向没有任何消息，漠北方向更是一片死寂。
他凤凰和九尾她们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泡都没冒。
他快急疯了。
但他不能急。
他是凤凰离开时指定的留守负责人。他必须稳住，必须守住这基地，必须等——
通讯频道忽然亮了。
白虎的身形猛然顿住！
那是九尾的专属加密频道！
他一步冲到控制台前，双手几乎要把台面按碎：“九尾！是你吗？！”
频道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九尾那疲惫却依旧带着三分娇媚的声音：
“是我......别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白虎顾不上玩笑：“你那边什么情况？！凤凰呢？京都那边——”
“别急，别急......”九尾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那是时序乱流干扰的结果。
“京都的事我不清楚，我只说漠北......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重要......”白虎屏住呼吸。
“第一......烛龙已经进入禁区深处，目标是东皇钟。他状态很差，浑身是伤，但......还能动。”
白虎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那个面具男也在。他带着四个人——英招、梼杌、鸣蛇、长右。他们刚才和烛龙交过手，但没打出结果......现在双方都在等，等那口钟真正现身。”
“第三......”
九尾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那口钟......快要醒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那种......那种来自亘古洪荒的律动，每一次震颤，都像是直接敲在灵魂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
“白虎......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大场面......但从来没有一种力量，让我感到如此......渺小。”
“那口钟，如果彻底苏醒......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整个漠北都会被乱流吞没。也许因果长河会从此紊乱。也许......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频道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虎的手，死死攥紧。
——
西城指挥中心，白虎盯着屏幕上的通讯波形，大脑飞速运转。
烛龙、面具男、东皇钟......
这盘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