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组舞台《起风时》是一首以钢琴为主干，偶尔加入低音提琴拨弦和极简弦乐的悲伤情歌。整首歌没有明显的鼓点，情绪的推动完全依赖钢琴的动态和演唱者的气息变化。
在舞蹈方面，几乎没有复杂动作，全场以走位和肢体姿态为主。而合作的神秘嘉宾是以抒情慢歌闻名的国民级女歌手宋清辞。
为了营造舞台氛围，《起风时》的布景非常复杂。由于大件道具较多，舞台的候场时间也比前面任何一组都长。
为了保持观众的新鲜感与期待值，不让布景的工作人员影响到观众的观感，候场时剧场会将舞台上大部分的灯光熄灭。
剧场里的光线被一点点抽走，舞台上只有几个隐隐约约看不清模样的身影在走动。黑暗让上一组舞台带起的脸红情绪逐渐消失，观众们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变得舒缓，重新回归日常状态。
黑暗中，方尽欢借着舞台侧方的微光找到自己的道具椅子，慢慢坐下。
虽然此时的方尽欢正对着观众席，但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黑暗把他面前的整片空间吞没，只剩一种带着温度的虚空。
昏暗的观众席上，一些带有夜光材料的应援物品在发着微光。即使这不足以照亮每位观众的脸庞，但方尽欢觉得自己注视的每一双眼眸都格外明亮。
身旁传来队友与工作人员确定一切准备就绪的声音，方尽欢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站上这个舞台后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他是为什么会同意参加这个节目的呢？
或许是听从粉丝的建议让他借助《启明星》这一S＋综艺破圈，或许是他看不惯黑粉的辱骂与撺掇，又或许是他不甘多年练习的唱跳实力只能在网络自制节目中展示……
总之，他来了。
方尽欢想起自己在《启明星》第一次录制vlog的画面。
当时的他拖着行李箱穿过长廊，阳光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就像大家的未来一样闪闪发光。他举着自己的相机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方尽欢，今天开始我要体验当爱豆的日子啦”。
虽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难免不安，但作为百万博主的职业素养让他在拍摄vlog时依旧保持上扬的嘴角与欣喜的语气。
对于他来说，这次《启明星》之旅只是一次为期几个月的素材采集，等到他被淘汰，他就会带着所有的素材回去剪一个《爱豆体验企划》网络自制节目。
S＋综艺可预见的热度与市面上从未有过的第一人称视角爱豆体验类节目，他都不敢想视频发出去会有多火爆，多受欢迎，自己的粉丝数会有多大的增长。
当然，vlog是要拍摄的，节目也是要认真对待的。无论是不拖累其他选手，还是拒绝摆烂的镜头形象，方尽欢都要认真训练，对每一个舞台负责。
不过能被粉丝推荐参加《启明星》这个选秀节目，方尽欢没有点实力是不可能的。
即使他在初舞台看见很多人都实力不俗，但方尽欢依旧对自己抱有莫名的骄傲感。因为相比起大部分选手，除了唱跳实力，他还有一个强力武器。
他是少有的自带流量的选手之一。
作为网络自媒体博主，他当然知道流量的重要性，而他自带的流量就能让他在前几次顺位发布投票中存活下来。
至于能不能多活几轮，甚至于最终的成团出道名额，方尽欢在303宿舍说的“不想出道”还真不是乱说。
他对自己的发展拥有清晰的认识，虽然不甘于在网络平台上发展，但如果真让他成为大明星，他还真受不住大家的关注。
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节目录制想明白了，可接下来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在节目组划定的303宿舍里认识了三个人。
沈知年第一天晚上就帮他调试了房间里的灯光角度，每次练舞温嘉树都会给他肌肉贴，而宿舍最小的弟弟不二周助永远笑眯眯温柔地看着他，仿佛方尽欢就是不二周助最信赖的哥哥。
作为经营网络形象的人，方尽欢不是没有想过不二周助这么乖地喊他哥哥是在作秀，想从他身上吸血。毕竟他看多了网红之间拿对方当血包，吸光他人流量转头就走的事。
但是事实证明，确实是他想多了。
且不说以不二周助的长相不红天理难容，之后才知道的博士学历等天才事迹让他成为国民儿子，不二周助对待每个人都非常温柔有礼貌。
后来的日子里，他又认识了面冷心热的酷哥江序燃，叽叽喳喳的程斐年，正气小哥夏清野等等等等很好的人。
之后《启明星》里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主题曲考核、一公、二公、运动大会、舆论风波、直播澄清……
热热闹闹的集体生活中虽然会遇到困难，但大家都幸福愉快地一路走了过来，他的vlog素材也越积越多，甚至于储存卡都快录满了。
作为《起风时》组的神秘嘉宾，宋清辞身着白色长裙掀开了钢琴的琴盖。琴键被按下一组低音和弦，声音在稍显昏暗的剧场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清晰而缓慢地砸在观众心间。
随着歌曲前奏响起，舞台灯光逐渐亮起。
方尽欢的视野变得明亮清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搭着布料表面。他认真感受着琴声的震动，仿佛自己被一股稠密的薄雾缓缓淹没了全身。
他在这个瞬间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大概留不到决赛了。
他的一顺、二顺排名都还行，能让他稳稳晋级。
但是他自己心里有数，选秀节目的打投越到后期越看选手能不能吸引新粉，那些明星选手初期自带的流量越来越起不上作用。
他的粉丝基数与粉圈构成摆在那，能走到三公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自己的唱跳实力在剩下的三十多人里也排不到顶尖，自己粉丝的死忠度和后援会的组织能力也不够硬，三公大概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了。
他不怕淘汰。他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出道，能走到今天已经算是超额完成设想。
他怕的是告别。他不想在镜头前哭，不想让粉丝看见一个狼狈的方尽欢，也不想让不二看见他难受的样子。
他害怕听见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年蹲在他面前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安慰他，鼓励他，这会让他保持眼眶干燥变得更难。
不二周助这个人，你越安慰他，他越会反过来安慰你。
这样的事，方尽欢在节目里见过太多次了。不二膝盖受伤的时候他在说“我没事”，被全网黑的时候他在直播里对粉丝说“你们不要不开心”，练习差点受伤时是他爬起来笑着对许之恒说“我们再来一次”。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把自己的难过与苦难摆在明面上，他永远在支持着别人，永远在笑着说没关系，永远让身边人觉得有他在一切都很安稳。
但方尽欢知道那份安稳底下是什么。
他拍到过不二周助凌晨一个人在练习室里的背影。对着镜子把同一段动作反复练习十几遍，直到膝盖微微发颤才停下来，弯腰撑着大腿喘气，然后直起身来再来一遍。
他拍到过不二周助膝盖上那些暗紫色和青黄色交织的淤痕。沈知年蹲在地上用掌心搓热药油的时候，不二周助的嘴角始终上扬着弧度，但攥紧身侧的手指甲却差点掐进肉里。
他拍到过不二周助深夜回宿舍时怕吵醒别人而放轻的脚步，不二的脚掌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习惯了不被人发现的猫。
这些画面都在方尽欢的相机里存着。
作为vlog的拍摄者，方尽欢觉得如果不是已经将网络自制节目《爱豆体验企划》的名字公布出去了，只能以自己的视角来展示《启明星》，不二周助才更适合当vlog的主角。
不二周助就像个热血番主角，永远坚定，永远坚强。
他的相机里存了几百个不二周助的片段，有练习的、吃饭的、趴在桌上睡着的、被程斐年拽着胳膊拖去食堂的……
他有时候翻看这些素材会觉得这个小孩好像没有真正放松过，他总是在为别人做什么，为舞台练舞到深夜，为队友调整动作到凌晨，为粉丝直播时把所有委屈咽下去换一个笑容。
难道说不二周助真是一只猫？听说猫咪的忍痛能力很强，不到受不住的地步都不会向外人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方尽欢很想告诉不二，你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
台风天时你可以躺在宿舍里睡到中午，膝盖受伤时你可以推掉一次加练，面对网暴时你可以对着镜头说自己的不开心与委屈……
但是一旦面对不二的笑脸时，方尽欢总是说不出口。
不二周助的脸上不仅仅只有温柔的笑意，他的眼神里坚韧的光芒太闪耀了，这让方尽欢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不二周助所期望的。
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强，想让自己的粉丝们开心，想让大家都快乐……
方尽欢深夜有时候会躺在床上想，《启明星》里谁有能力管好不二周助，让他该休息时休息，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
自己可以，沈知年可以，温嘉树可以，程斐年和江序燃也可以。
但是好像，这些人中没几个能撑到决赛夜，和不二周助一起度过最后一段旅程。
钢琴独奏结束，舞台主灯光之外的一束追光从舞台左侧上方斜切下来，落点精准地罩在方尽欢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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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光线贴着他的颧骨滑过，把他半张脸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而方尽欢恰好在这一刻抬起眼皮，直直注视着拍摄镜头。
转播舞台的大屏幕上，方尽欢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无措，带着悲伤的泪水挂在眼眶半落不落。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泪来，但这份克制本身却让观众更加感同身受。
“我的天……方尽欢这表情管理……太绝了吧……”
“呜呜呜呜呜，这歌还没开唱我就想哭了……”
“感觉是一首很悲伤的歌，纸巾准备好了。”
台下的观众都在感慨方尽欢的表情管理堪称一绝，但此刻被夸奖的主角却根本想不起表情管理这件事。
他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下次不二周助又练到半夜，谁去练习室叫他回来吃饭。如果他又因为太专注跳舞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谁在他身边轻轻提醒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他膝盖又开始疼了，谁知道该用哪种手法帮他按摩才不会弄疼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舞台还是要表现好，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队友们负责。
“起风的时候你刚好转过头。”
方尽欢的声音很轻，气息从声带经过口腔到达唇齿之间时带着层摩擦感。
没有什么特殊的声乐技巧，有的只是脑海中的情景再现。他好像真的在这句歌词里看见了某个人转头看向他的画面。
一个栗色的圆脑袋没有理会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他说“尽欢哥，你又在拍我呀”。
方尽欢的唱段不多，但已经深深唱入了每一位观众心里。
等到开场主歌结束，舞台侧后方的权黎接过主旋律。他的声音比方尽欢更厚一些，技巧运用娴熟，每一个转音都卡在精确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失误。
但在观众的听感中，情感浓度却陡然降低。
权黎唱得很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恰恰是这种无可挑剔，与方尽欢的情感至上形成了强烈对比。演唱从“讲故事，述感情”变成了“演唱一首歌”。
方尽欢坐在原位上没有再动，他听着权黎的声音从耳返里传来，听着钢琴的和弦在两人声线交替的间隙中铺展开一片新的空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但好在现在不是他的part，镜头没有对着他，应该不会有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休息室里，选手们都在感慨《起风时》居然藏了方尽欢这么一个大招，短短几句就让人看得想哭。
挨着不二周助坐下的程斐年一边挽着不二的手，一边和他说悄悄话：“不二不二，方尽欢表现得真不错吧。怪感人的，搞得我都想哭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点演戏的天赋呀？”
不二周助迟疑地点点头算是回应程斐年的感慨，但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屏幕右下角方尽欢的身影，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屏幕里的方尽欢坐在那张道具椅上，侧脸被一束窄光切出明暗分界，嘴唇微微合拢，眼皮低垂着。
不二周助见过方尽欢很多样子，对着相机镜头展示日常生活时夸张到变形的表情、喊他一起吃饭时连哄带骗甚至“威逼利诱”的模样、膝盖上药时替他觉得疼而龇牙咧嘴的表情、深夜宿舍里半梦半醒时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要早起”的嘟囔声……
方尽欢的表情很丰富，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画册，每一页都涂着不同的颜色，每一个都是鲜活性格的表现。
但不二周助从没见过他现在的表情。
“尽欢哥……好像哭了……”
《起风时》的后半段在一种缓慢而均匀的节奏中走向尾声。权黎在最后一组副歌时进行了升调，情绪更加感人。而其他组员依次加入的和声，让整首歌的细节更加丰富，层次更加分明。
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舞台灯光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在每位选手和嘉宾身上都投射了一束追光。
等到舞台彻底结束，灯光才完全熄灭。方尽欢趁着这短暂的黑暗时间中偷偷擦了擦自己的眼眶，他才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了呢，就算是有“唱歌太投入”的借口也不行。
表演结束，《起风时》全员在舞台中央站成一排，朝着观众席的方向微微欠身。
掌声从前排开始响起，率先反应过来的观众开始持续鼓掌，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从稀疏的几簇变成了覆盖整片观众席的潮水。
观众席里有观众在偷偷用纸巾擦着泪，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因为一首歌而流泪。但是，她们就是好想哭，好伤心。
采访结束后，方尽欢跟随队友们一起走下舞台，却刚好与前来候场的不二周助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