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陆续到齐,男人们将立在墙边的大圆桌全部架起来。女人们拿着塑料布在桌上铺开,和前几桌一样摆好饮料茶水。主家忙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宾客与师傅们入座。
薛庭玉几人打算混进守灵队伍里,等待晚上邪祟出没,所以假装成前来吊唁的好友,将临时准备的白包递到主家手中。主家虽一脸迷茫,又担心失了礼节,赶紧寒暄两句,客客气气的请他们入席落座。
来吃酒的宾客中有死者的亲戚、死者单位的同事、死者生前好友,还有主持丧礼吹拉弹唱的民间艺术家。大家虽互不认识,却都心照不宣的互相问候,面带悲容谈论起死者生前种种过往,皆唏嘘不已。
许随心和小奇坐在席间,交头接耳地讨论哪盘菜更好吃。俩人馋了很久的油焖大虾,眼瞅着见了底,却连一个都没吃着,每回刚要转过来,就被隔壁吹唢呐的民间艺术家截胡,气得他俩咬牙切齿。
民间艺术家总感觉侧面凉嗖嗖的,好似有几道冷箭射向自己,大虾都吃得不安心。卢绪因担心他俩暴动,赶紧将自己碗里的大虾夹给她们,以示安抚。
负责上菜的阿婶端来一盘不知名的油炸肥虫,原本翘首以盼的俩人立马收回筷子,面露难色。阿婶知道他们几个从外地来,因此格外照顾,担心她们夹不到,特意把炸虫子放在他们面前。
旁边的大爷非常积极的介绍起这道特色‘美食’,并热情邀请她们尝尝。许随心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小奇经不住诱惑,率先扔了一个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许随心见他吃得挺香,也夹了一个,在嘴边反复试探了几次,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隔壁桌坐着三个身着道袍的人,是主家请来今晚为死者作法超度的道士。其中一位较年长,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瘦小,穿着黄色法衣。
另外两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大襟。一个皮肤较白,在一群瘦人当中,显得有些圆润,一口一个红烧肉吃得正香。另一个长得极瘦极高,头型有点倒三角,眼睛大嘴巴小,许随心觉得他有点像螳螂。他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的灌饮料。
许随心把目光转回薛庭玉和卢绪因师兄弟身上,相比之下,这两人倒不太像道门中人。他们穿着休闲随意,举止儒雅恬淡,倒有几分文艺工作者的气质。
许随心凑到薛庭玉旁边,说道:“师父,你们怎么不搞一套道服穿穿?你看人家多专业,把你们衬得有点业余了。”
薛庭玉挪开唇边的水杯,揶揄道:“怎么?你想换个人拜师?”
许随心连忙摇头:“那不是,我还是跟着您比较安心,咱们什么时候举行拜师仪式?”
薛庭玉斜睨她一眼,说道:“我说过要收你为徒吗?”
许随心满脸堆笑,帮他将杯子斟满:“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早办早了事,对吧师父?”
薛庭玉搁下水杯:“什么早晚的事?许小姐,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我可没答应你。”
“您又见外了不是,”许随心道:“您称呼我随心或者小许都行,叫什么许小姐,这不是把我当外人嘛。”
薛庭玉温声反问:“难道你不是外人吗?”
“……”
这时,上午在候车厅见过的那个妇女已经换了一身白色丧服出来,她头上别着纸扎白花,眼睛红肿,由几名妇女扶着在长凳上坐下。妇人们又是递纸巾又是递水,纷纷围着她劝慰。
死者的亲友各个忙的脚不沾地,一边在席家穿梭敬酒,一边又要帮民间演奏团搬音响找凳子。不一会儿,吃饱喝足的乐师们聚拢来,开始为晚上的演奏排练。
高亢的唢呐、低沉的二胡、催人泪下的曲目,还有拿着话筒哭得比女主人都伤心的花腔女高音。在座的宾客无一不受其感染,登时潸然泪下,直把手中的干饭吃成了泡饭。
吃完午宴,宾客们四散开来,有帮着主家收拾的,有去村中好友家闲逛的,许随心四人则趁着天还早准备去水库看看。
水库离拉坪村直线距离不算远,不过云南地区山多林密,路有些难走。四人绕过几座山头,穿过一片密林,四十分钟后到达事发水库。
云南地区水质好,水库附近绿树成荫,将一汪绿水映衬的像一块通透的翡翠。四周蝉鸣震耳,鸟语啾啾。下午的太阳耀眼刺目,照得人热汗淋漓。
薛庭玉和卢绪因分开两头,沿着水库查看。小奇水性好,直接潜入水中搜寻。
许随心的汗水早已经浸透罩衫。她看身前之人神情自若,完全没被高温影响。想起小奇说过,修为高到一定境界可以自动调节体温,不畏严寒。心里羡慕的不行,更加坚定了她要拜师学习道法的决心。
薛庭玉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腥臭气,看来这里果然是邪祟的老巢。只是眼前的天然水库一望无际,水底又深不可测。范围太大,且又是在水里,搜寻难度比较大。
他半蹲下靠近水面仔细闻了闻,气味太淡,无法确定是哪类妖邪。
思索片刻,一扭头瞧见许随心在他旁边蹲下,一头齐腰长发胡乱扎起,浓密地堆积在脑后,几缕叛逆的发丝从发圈中溜出,散落在雪白的脖颈上。脸上红的像抹了胭脂,热腾腾地覆着一层汗珠。
他收回目光,说道:“不用跟着我,你去树下阴凉处歇着。”
许随心道:“不用管,我要跟着学习。”说罢就着湖水抹了把脸,问道:“师父,你查出是什么妖怪了吗?”
薛庭玉道:“这个水库太深,气味被藏在水底,仅凭一点腥气无法确定。”他望着平静的湖面又道:“看来只能等它晚上现身,露出庐山真面目后才能知晓。”
许随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会不会是水鬼,水猴子之类的?”
薛庭玉道:“普通水鬼没这个本事强占死者躯体,就更别提水猴
子。一个水性好的成年男性不至于被一只水猴子无声无息拖进水里。”
他正说着,对方突然将外面的罩衫脱了下来。他吃了一惊,赶紧移开视线:“你做什么?”
许随心热的受不了,索性将外面的防晒罩衫脱下,露出里面的粉橘色吊带式背心。她大大咧咧道:“我里面穿了衣服,你怕什么?”
薛庭玉道:“我有什么怕的?”
许随心见他嘴上辩解,脸却倔强地扭向一边,一眼也不往这边瞧,心里不禁好笑,顿时起了捉弄之心。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计上心来,忽然大叫一声:“哎呀!这是什么?!”
薛庭玉不知是计,连忙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结果异常没瞧见,只瞧见一张笑得前仰后合的脸。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在逗耍自己,一时红了脸,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许随心就地坐下,哈哈大笑道:“怎么样,你瞧我是不是穿着衣服呢。”
薛庭玉本来没留意到衣服,被她一提醒,视线落在她的粉橘色吊带和雪白的锁骨上,顿时面颊一热,慌忙又把头转回去,嗔怪道:“又胡闹。”
许随心见他面有薄红,不禁洋洋得意,上次他用戒尺戏耍自己,今天总算扳回了一局。余光瞧见卢绪因朝她们走来,连忙挥手喊道:“师伯。”
卢绪因在他们身边席地而坐,他与师弟一样,无法通过微弱的邪气精准判断出是什么妖邪在为非作歹。
小奇从水里冒出头,朝他们游来,快要靠近岸边时,将一个东西甩了上来。
三人顺势看去,是一个只剩下小半截的竹编笼子。笼子应该在水底浸泡了许多年,已经腐朽发黑,连接处坍塌内陷。被小奇抛上岸,直接散了架。
卢绪因眉头一皱:“猪笼……”
小奇爬上岸,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道:“这个水库太深,寻不到妖怪的身影,我猜它可能顺着下游逃走了。这个东西陷在水底淤泥里,我在上面闻到了妖气,所以顺手将它捞上来给你们瞧瞧。”
“做得好,小奇!”卢绪因笑道:“笼子上面的妖气明显多了,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许随心连忙问道:“是什么妖怪?”
薛庭玉道:“是惑鬼。”
许随心好奇道:“什么是惑鬼?”
卢绪因回道:“一些生前因品行不端被浸猪笼淹死的男女,他们死后,尸体被鱼虾分食,魂魄被困在猪笼里不得转世,因此怨气极深,久而久之就会变成惑鬼。
这种鬼很凶险,也极狡猾,白天藏在阴暗的水底,引诱活人下水,然后将人拖入水底溺毙。他们的魂魄被困,因此形成一种执念,迷恋吸食他人的魂魄,是以人的三魂七魄为食的恶鬼。”
许随心忽然感觉有一阵冷风刮过,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头看向摇曳的树梢,疑惑道:这么热的天,那儿来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