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玉三人合力施法,解除四百年前由他们设下的封印,然后鱼贯进入洞内。三人施了避浊咒,以免吸入洞内浊气和残留的邪气,污染灵台。
越往洞内深入,光线越暗,气味越复杂。洞外日新月异,洞内的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一般,仍保持着那日围剿时的样子。阴冷昏暗,隐隐还能闻到尚未消退的血腥味。
这经年不散的气味似乎在提醒三人,四百年前那场腥风血雨,不死不休的厮杀不是噩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滴答——滴答——
水滴声不绝如缕,在洞内一层层漾开。
谢微酒双腿微微有些颤抖,她定了定神,抬腿欲上石阶,胳膊突然一紧,回头看去。卢绪因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勉强一笑,推开他的手,踏上石阶。
上方空旷处,一块天然形成的石板静静躺在中间。不出所料,被封印在上面的尸体已不知所踪,石板上空空如也。只有自头顶钟乳石上滑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也敲击着在场三人的心脏。
三人走近石板,只见上面斑斑血迹早已发黑,将石板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阴暗的山洞内犹如人间炼狱,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这些被岁月侵蚀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和附着的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道门同侪、哪些是捉妖师、哪些是尸傀的尸体。
他们或躺或趴,有些头朝洞口,已成白骨的手臂往前僵直,保持着垂死前往外求生的姿势。有些手脚蜷缩,侧躺在地,如一具被剥皮剃肉的羊骨,大多是被妖法洞穿或瞬间吸干而死的人。
杀死尹寻风后,三人施法为洞内战死的同门进行超度。为了避免残留的邪气泄出,万般无奈下,他们只能紧急封印洞口,将所有尸体一同留在洞中。
如今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再次看见这些尸体,三人的胸口免不了一阵刺痛。不便多思,他们分别往四周寻找,将洞内所有尸体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终于死心。
在他们进来之前,洞口的封印并未解除。尹寻风居然能直接穿过封印逃出去,可见他不仅复活,而且邪法更胜从前。
“这下麻烦了,当初道门和捉妖师们联手,出动上百人才勉强将他和尸傀杀死,封印在此处。”卢绪因双眉紧蹙,说道:“他如今复活,难保不会重蹈覆辙。若不赶紧找到他,等他将更多无辜之人炼化成傀,后果不敢想象……一旦他形成气候,仅凭我们三人想封禁住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薛庭玉毫无惧色,宽慰他道:“师兄,不要担心!这等大奸大恶的妖人,祖师爷不会袖手旁观,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铲除邪祟。”
卢绪因点了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惋惜道:“唉……当初要不是为救那两名同侪,你也不会被他……”
“师兄,”薛庭玉打断他的话,朗声道:“不必为我忧虑,眼下得知他还没死,反倒解开了我的疑惑。禁锢在我身上的邪术也有了解决的机会。”
卢绪因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尹寻风没死,所以他设下的禁术才没有自行解除。困扰了他们几百年,原以为无解的困局反倒有了破解的希望。
他看向师姐,本想说些什么,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谢微酒垂下眼帘,呼吸变得艰涩。水滴声明明很缓慢,听在她的耳中,却如急锤砸鼓,不停鼓噪耳膜。
“师姐……”
一道空灵又落寞的声音自洞内某处传来,钻入她的耳中。谢微酒惊诧的回头看向薛庭玉和卢绪因。俩人见她一脸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皆用探询的目光回看她。
不是他们……谢微酒低头自问,莫非是她出现幻听?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起那日山洞内暗无天日,血流漂杵的一幕……
“师姐……”
少年无力地跪坐在石板上,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被血浸透,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垂落在颈项。
尹寻风漆黑如墨的眼眸穿过众人,直直看向她。嘴唇蠕动,亦如那日在城隍庙中对她低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如雷鸣在她耳畔炸响,令她心头发颤,呼吸滞闷。
他的全身已被刀剑穿透,衣服遭剐烂,鲜血浸透宛如血衣。谢微酒初遇他时,他也是这样衣衫褴褛,虚弱无助……
“师姐,阿寻……不该惹你生气……”
他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双手艰难地撑着地面。气息虚弱至极,连抬头都显得无比吃力。脸上的汗水和血水交织,顺着粘在鬓边的发梢滴落。
他试图像以前无数次惹师姐生气后,逗她开心时那样,朝她眨眨眼扮个鬼脸。可如今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他都无法做到……
尹寻风无力的苦笑一声,身体轻晃,侧身倒在石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谢微酒眼睁睁看着,顿感心头剧痛,似利刃剖心。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暗。耳边只听见几声急切的呼唤,似乎有人朝她奔来,紧接着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百多年过去,她回想起这一幕,依旧心口绞痛。每一次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纸,压抑沉闷。
山风穿过洞口闯入洞内,在洞顶不住地盘旋,撞击穴壁,发出犹如野兽低吼和亡灵呜咽之声。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立即收拾好情绪,走出洞穴。在外面掐诀结印,将洞口重新封住,避免附近的村民或者动物意外闯入。
洞外已经天光大亮,许随心的腿都快蹲麻了。见他们出来,心情霎时雀跃。这边收拾好以后,几人一起回到饶达家中。
他们折腾了一夜,神情都有些倦怠。许随心更是疲惫不已,一头扎进被窝,不到两分钟便进入梦乡。沉沉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饶达的妻子将自酿的米酒舀出,请他们品尝。
这里的农村家家都会酿米酒,米酒香醇顺滑,喝进嘴里甜丝丝的,酒味不浓,像喝饮料。但是后劲却不容小觑,喝得时候不觉得,几碗下肚,风一吹,立马头晕目眩找不着北。
许随心和小奇就因大意中了招,俩人你一碗我一碗,拿米酒当饮料喝。结果没一会儿,俩人就头重脚轻,走路如拌蒜。邻居家几个孩子见状都拍手大笑,连女主人这样不言不语,性格木讷的人都被逗得笑个不停。
许随心感觉脚下如踩棉花,谢绝女主人地搀扶,逞强走了几步,被风一吹,踉跄着差点跌倒。小奇自己都站不稳,还想来扶她,结果出师未捷,自己左脚绊右脚先倒为敬。
薛庭玉看着她俩这幅傻样,摇了摇头,提步上前,一手一个,在他们跌倒之前,将人捞了起来。
小奇听见旁边的小孩一直在笑,也跟着傻笑,头顶突然冒出小尖尖。好在犄角没全冒出来,被头发遮住。薛庭玉见状,若无其事地伸手盖住他的尖角。
许随心醉眼朦胧,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小奇的头顶。她‘噗嗤’笑出声,指着他道:“你的犄……”,嘴巴瞬间被薛庭玉捂住。
薛庭玉只有两只手,分别捂住俩人的头和嘴,就没法扶住俩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瞧着俩人一左一右趴在他身上,热乎乎的身体直往他胸前蹭。
许随心的头发又密又长,像藤蔓
似的缠在他的腰间。她的嘴唇软软地贴在他的掌心,哼哼唧唧,像虫子在他掌心蠕动。薛庭玉一愣,立马松开手,转而拎着她的衣服。
卢绪因和谢微酒出来看见,赶紧上前,一人一个将两个醉鬼扶进房间休息。
夜间,薛庭玉三人分头行动,拿着盘龙罗盘围着大山和周边搜索了好几圈。罗盘上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在附近也没感受到邪气。确定尸傀已经离开此地。在饶达家叨扰最后一晚,天一亮,五人便启程离开。
在前往县城的巴士上,宿醉未醒的许随心和小奇仿佛被吸干精气的冤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情恹恹地坐在后排,互相依偎。随着走艰苦朴素风格的巴士颠簸前行,俩人差点当场呕吐。
说起这个巴士,就不得不隆重介绍一下。这都二零二几年了,怎么还有这么老派的巴士?巴士两边的车窗是那种透明度不高的蓝色玻璃,许随心一见这个颜色的车玻璃,胃里就止不住翻涌。
车座软垫是人造皮革,已经裂出龟壳纹,有些地方直接脱落,露出里面的海绵。有几个座位可能是裂得太严重,有碍观瞻,司机给弄了几个布套遮遮丑。
最前排两个座位,分别是主驾和副驾驶,座位中间有一个隆起的台子,上面坐着一位提着化肥袋的老大爷。大爷紧拽袋口,扭头和司机闲聊。
他扭头没关系,可怕的是司机也时不时扭头和他谈笑。更可怕的是,车里除了许随心几人,其他乘客似乎习以为常,对司机的行为视若无睹。
坐在最前排的女售票员竟然还嗑起了瓜子,不时加入俩人的闲聊,实在松弛过了头。最后还是薛庭玉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司机,他才收敛了一些。
饶兴村位置偏僻,虽然修了盘山公路,但是毕竟远离市区,进出县城全靠这种开在路上随时有解体风险的老款巴士。
谢微酒在旁边悉心照顾宿醉未醒又晕车的俩人,看他们的神情像要呕吐,赶紧向售票员询问有没有呕吐袋。售票员磕着瓜子,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还在悠闲地抽烟,咧嘴道:“要什么呕吐袋,打开窗户直接往外面吐呗。不过头别伸太长,小心脑袋给削掉咯。”
坐他们前排的大妈热心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谢微酒赶紧道谢,接过袋子递给许随心。随即又有些好奇,大妈怎么随身带塑料袋?
大妈回过头,一脸的沧桑,拎了拎手中装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也晕车,所以包里面常备袋子。”
……
许随心看着她手中沉甸甸的塑料袋,‘哇’地吐了出来。喉咙里顿时火辣辣的,又酸又苦,感觉胃都要翻过来了。车里其他乘客听见声音,喉头滚动,车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巴士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县城。许随心由谢微酒搀扶着在汽车站休息区内坐下。她用水漱过口,倒在师姐肩膀上休息。
薛庭玉走过来,问道:“你怎么样了?”
许随心勉强点了点头:“还好,稍微歇一下就好了。”
卢绪因给她和小奇分别递了一杯温水,问道:“没有不舒服吧?”
许随心接过水喝了一口,犹豫了两秒,红着脸道:“没有,就是刚才吐得太厉害,肚子……有点饿……”
“……”
几人在车站附近的饭店落座,许随心和薛奇犹如饕餮上身,一番风卷残云将饭店老板镇在当场,掌勺的厨师还以为遇到了知音,差点含着泪上来握手致谢。吃饱喝足后几人搭上返程的客车,此间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