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随心奇遇记 > 33. 崇州龙舟祭
    暮色沉沉,月牙如钩。

    谢微酒跪在聚贤堂正中,堂前供着灵晔派开派祖师和各代掌门画像,宝相庄严。往日来这聚贤堂,她心中自在无虞,今日却因心怀愧疚,不敢抬头直视。

    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手边堆起寸余抄写得密密麻麻的藤纸。双膝已经半麻,她挺直背脊不敢松懈。提起手腕,却不敢将笔搁下,只是松了松腕骨,稍微缓解一下酸痛。

    屋外的虫鸣蛙叫吵得她有些心闷,虽然跪在堂中静思了几个时辰,派规也抄了百十来遍,她却始终无法专注下来。

    “师姐”,一声极微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声音出自谁之口,正是那个顽劣不驯,无法无天,害得她此刻奋笔疾书,被罚抄派规三百遍的罪魁祸首。

    谢微酒不打算理他,稍微松了松酸痛的肩胛,继续埋头就着桌上昏暗的烛火抄写。

    “师姐,”呼唤声稍微大了一点,语气急切,紧接着传来两声急促又克制的扣门声。

    “什么事?”声音冷冰冰。

    “师姐,让我进去吧,”听到她的回音,门外之人的情绪明显高亢了些,声音透着喜悦,“我只想在旁边陪着你。”

    谢微酒轻哼了一声:“三师弟不是在外面守着?你怎么贿赂他,他居然同意放你进来?”

    “师姐,虽说师父下令,命他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可是……嘻嘻,你也知道三师兄肚似水桶,指如蚕蛹。只要有烧鸡肥鹅供上,他没有不应允的。”他语气得意,嬉笑几声,“如此看来,师父的威严还不如一只烧鸡。”

    房门‘吱呀’被打开,谢微酒瞪着眼前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呵斥道:“不许背后议论师父,嘲笑同门!”

    “是是,”尹寻风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负在身后的手在前方交叠,端正态度。

    “你哪来的银钱买烧鸡?”谢微酒面色一凛,目光如电:“难道……”

    “你放心,这只鸡是我从山里逮得野鸡,”尹寻风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出对天发誓的姿势:“上次被你训斥后,我已经洗心革面,明白不能去山下抓百姓的鸡,师姐说了我就会改。”

    谢微酒冷冷道:“你有这么听话就好了。”说罢再不搭理他,转身回到原位跪好,提笔沾墨。

    尹寻风关好门,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捶着腿道:“为了抓这只山鸡我可废了一番功夫,腿都跑酸了。”边说边偷睨师姐,见对方毫无反应,立马殷勤的替她研磨。

    他不解道:“师姐,虽然你被罚在聚贤堂跪一夜,可眼下又没人盯梢,你为何不坐着?师父他老人家又没长第三只眼。”

    谢微酒仍是不理他,尹寻风挠了挠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伸手要去拿纸,却被她挡开。

    他小心觑着师姐的脸色:“我只是想帮你一起抄,两个人写快很多,就像你之前帮我一样……”

    “不必。”谢微酒面带愠色,语如寒冰。

    尹寻风握着毛笔的手僵在原地,半晌,低头嗫嚅:“对不起,都是阿寻不好,是我害你被罚……”

    “师姐,你想骂就骂吧,不要不理阿寻,或者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他忽然抓起谢微酒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招呼,眼神中带着恳求。

    谢微酒挣脱开他的手,气呼呼的将毛笔往笔山上一搁,索性字也不写了,蹙眉瞪着他。

    “对不起……”尹寻风低下头,抿嘴道:“当时你为何要阻止我认下这件祸事呢?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受罚,大不了就被赶出门派。总好过让你替我受罚,承受这般屈辱。”

    不论是罚跪还是罚抄派规亦或者鞭挞,对尹寻风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已经算不上受辱。

    但是谢微酒向来恪守门规,循规蹈矩,从未有过逾越,极得师父看重和师弟妹们的尊重。这是她入灵晔派以来第一次受罚,对她来说是极屈辱的。

    她的恩师知道爱徒素来端庄持重,襟怀坦荡,自是不信这是她所为。但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揽下罪责,自己倘若置之不理,免不了在师兄弟和其他弟子面前落下徇私偏袒的口舌。无奈之下,只能按照派规予以惩罚,念及她是初犯,才免了鞭挞之刑。

    谢微酒怒极反笑:“原来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件祸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出这等糊涂事?你被罚一个月禁闭,才放出来没多久,要是被师父发现这事又是你犯下的,肯定会将你鞭挞一百,然后逐出门派!”

    她颤声道:“你无亲无故,到时候带着一身伤要去哪里栖身?!”

    尹寻风垂下眼帘,不再作声,往日脸上的乖张神气都化作愧疚。

    谢微酒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忍不住懊恼自己的语气太严厉,长叹了口气:“你老实跟我交代,昨日龙舟祭,你为何要在鹤唳山庄的龙舟上做手脚?你难道不知道师祖和李老庄主是挚友、鹤唳山庄与我们灵晔派世代交好?”

    尹寻风眨巴着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没有吭声。

    谢微酒继续说:“昨日因你胡闹,害得他们人仰马翻,一个个成了落汤鸡,令鹤唳山庄在崇州成了笑柄,令李老庄主颜面扫地……”

    刚还一脸惭愧的尹寻风突然‘噗呲’笑出声,想起昨日各门派在祭祀结束后,于崇江比赛赛龙舟。两岸百姓接袂成帷,人声鼎沸。鹤唳山庄作为发起此次活动的主办门派之一,何等威风凛凛!

    结果龙舟刚划出不到十米,便水满舟沉,往日目空一切的世家子弟纷纷弃舟逃离,惊慌之下将龙舟掀翻。犹如落水狗一般,好不狼狈。逗得两岸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嘘声震天。

    水性差却非要逞能的李庸安,坐在靠近龙头的位置,被侧翻的龙舟压在下面,差点当场溺毙。最后还是被隔壁龙舟上的人发现救起。

    尹寻风悠哉地蹲在岸上,摇头惋惜,唉,就差一点,这些人真是多管闲事!

    “你笑什么?”谢微酒横眉怒视,严厉的质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没笑什么,”尹寻风藏起眼底的得意与痛快,换上窘迫之色:“我只是想起他们当时的狼狈样一时没忍住。”

    谢微酒转过身背对他,不满道:“看来你一点也没反省自己的问题,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尹寻风双手撑地,灵活的一跃,又挪到她面前,朝她眨眨眼,做出鬼脸来逗她笑。

    “快走开,别挡着烛光。”谢微酒撇过头,显然今天她不吃这一套。

    尹寻风不以为忤,转而又从前襟摸出一个小玩意,摊开手掌道:“师姐,你瞧。”

    谢微酒冷着脸,却还是没忍住拿眼角瞟了一眼。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青翠的小蚂蚱,是用草叶编的,栩栩如生。

    “好玩儿吧?”他拎起‘蚂蚱’屁股上的一根细线,扬手捣腾,‘蚂蚱’就像真的一样,在她面前一蹦一跳,歪头横耍。

    谢微酒一把扯下蚂蚱,指尖轻轻摩挲,板着脸道:“你专在这些无用的事上下功夫。”

    尹寻风长了一双巧手,一根草叶、一条爬藤、一张废纸他都能玩出花样来。各种鸟兽、昆虫、列传人物的小样信手拈来。他聪明机灵,也能耍得一手好兵器,人家学一个月,他只需一个时辰就能领悟。

    可惜他偏偏不上进,玩心又重,正经的东西学一会儿就腻了。让他安安静静看会儿术谱,就像有人拿锥子扎他屁股一样坐立难安。想到这里,谢微酒恨铁不成钢,又扭头瞪了他一眼。

    尹寻风委屈的像个可怜巴巴的小鹿,讨好道:“师姐,这烛光太暗,会看坏眼睛的,我替你把它拨亮一点。”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竹签,将黄豆大的烛火一点点拨得更明亮。

    谢微酒看着跳动的烛光,霎时没了抄写的心情,追问道:“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等促狭事?单纯为了好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恶作剧,差点害鹤唳山庄的少庄主丧了性命?”

    “他要是丧了性命才好呢,可惜了,”尹寻风面不改色,依旧专心致志地拨着烛火,好似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

    “你说什么?”谢微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如此冷冽无情的话!

    “我不喜欢他。”

    尹寻风将竹签随意往头发里一插,眸色沉沉地盯着烛火,完全不似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这副表情令谢微酒感到陌生,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过后,她才沉声问道:“为什么?”

    尹寻风突然看向她,目光深邃晦暗似无底幽井:“他总是纠缠你,我不喜欢他出现在你身边。”

    谢微酒一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她尽量稳住心神:“他没有纠缠我,我与他自小相识,较其他人自然更亲近一些。”

    “较其他人更亲近?”尹寻风咬牙道:“难道比你和我还亲近?”

    谢微酒被他问住,没有吭声。尹寻风见她不说话,急切道:“师姐?”

    “别胡闹!”谢微酒轻声呵斥,“他来灵晔派,顺道来和我打声招呼,如何谈得上纠缠?”

    尹寻风皱了皱眉,委屈道:“他总盯着你看。”

    谢微酒无法理解他这是什么道理,正色道:“看我一眼怎么了?你不也老盯着我看。”

    尹寻风赌气一般恶狠狠道:“我能,他不能!”

    “看我的人多了,难道你各个都不喜欢?”谢微酒拿起毛笔沾饱墨水,摊开纸张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好了,我要继续抄写派规,你赶快回去吧。”

    “不一样,”尹寻风挪近她,近到气息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谢微酒面色潮红,不耐烦道:“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或许……”

    “我就是知道!”尹寻风焦躁地打断她的话:“因为我……”他咬紧银牙,住了嘴。

    谢微酒忽然觉得胸口发热思绪混乱,笔尖悬空,迟迟未能落下,墨水在藤纸上洇出点点墨花。

    “师姐……”尹寻风喃喃道:“你……你喜欢他吗?”

    喜欢谁?鹤唳山庄的少庄主李庸安?他的确年轻有为,与自己算得上青梅竹马。可是……谢微酒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把对方当作兄长,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师姐?”尹寻风见她迟迟不回答,有些着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谢微酒转头看他,昏昏烛火中,尹寻风蹙着一对秀眉,长睫微湿,急切地看着她。她突然发现,眼前人完全没了当年跟她进山时的稚气。

    四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几年他身体抽条,个头上蹿,人也清瘦了许多。略带稚嫩的圆脸已经瘦削出清晰的线条,透着一股灵动傲气。

    尹寻风生得极美,肤白莹润如初雪,秀眉弯弯似新月,眼眸黑亮若点漆,丹唇外朗欺海棠。微卷的长发随意扎起,此刻凌乱的散落在胸前。在烛光盈动下,活脱脱一位貌如朝霞,颜似美玉的妙人。

    她搁下笔,急忙转回头,失神地看着被墨渍洇湿的藤纸,轻声道:“我从未喜欢过他。”

    尹寻风松了口气,抽掉她面前的废纸,语气清朗愉快:“师姐,你歇一歇,我来替你抄。你瞧,我一只手拿两根毛笔,照样能写字。由此可见,经常被罚也不全是坏处。”

    他恢复以往淘气的神态,有心要在师姐面前卖弄。一手铺开藤纸,一手拿起两只毛笔,用中间两个指缝夹住笔身,手掌蜷起,在纸上笔走龙蛇。字体飘逸清秀完全看不出是用这种方式写出来的。

    谢微酒又好气又好笑:“你的聪明才智若是能用在正经事上,这些个师兄弟没一个能赶得上你。可惜你偏在这些刁钻古怪的事上下功夫,真是白白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尹寻风促狭一笑:“只要能呆在师姐身边,就算剖开这颗七窍玲珑心,换个又痴又傻的给我,我也不在乎。”

    谢微酒嗔怪道:“又在贫嘴。”

    夜色如水,松香浮动。屋内一豆烛光将俩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映在窗棂上,清清浅浅,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