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恐怖阴森的惑鬼还有一段可悲可叹的渊源。
本应值得同情,若是他们安分守己,或许师兄弟俩会施法为他们解脱,争取转世的机遇。可他们滥杀无辜,被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加害人。自己种下的恶果,注定会自食而亡。
许随心道:“卢道君心底柔软,想必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黯然神伤,坐在河边叹气。”
小奇问道:“姐姐,你觉得他们不该杀吗?”
她毫不犹豫道:“该杀!”薛庭玉放慢脚步,扭头看她。
许随心遥望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语气坚定道:“他们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却不是作恶的理由。不管过往受过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该对无辜之人下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要报复就该报复伤害他们的人,而不是滥杀无辜。
只要作恶就不值得同情,不必去追溯凶手有没有悲惨的过往,这根本毫无意义。今天的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况且他们怨念极深,不杀他们,留在人间始终是个祸害。”
她见薛庭玉眼睛微微眯起,神色不明,连忙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薛庭玉沉默了一瞬,语带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也不止会溜须拍马,居然能说出如此鞭辟入里,孕大含深的话。”
许随心不满道:“你太把人看扁了,谁说我只会拍马屁?我优点多着呢,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薛庭玉低笑一声:“我今天看见了,别的暂且不论,胆子倒是挺大。”
卢绪因从河边赶来与他们汇合,听闻他们斩杀讹女的事,惊讶道:“没想到这里地方不大,邪灵倒不少。”
“师兄,”薛庭玉的眼神浮上一抹暗色,“会不会是……”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卢绪因。
卢绪因一怔,很快意会师弟的意思,神情也跟着沉下去。俄顷,开口道:“你是担心最近发生的这几件事和尹寻风有关?”
薛庭玉颔首道:“自雾缈山围剿尹寻风后,道门与捉妖师联手肃清妖邪,几百年来已经鲜少有怪事发生。但是……自从前段时间尸傀现身,这几个月频繁有邪祟出没,很难不与他产生联想。”
卢绪因点头赞同,沉默片刻,又道:“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术,又是从哪里召唤出这些妖邪出来兴风作浪?”
四人边说边走,眼看天色将亮,他们速战速决,闯进小道观找到瑟瑟发抖的师徒二人。俩人已经吓得神志不清,还以为是恶鬼上门索命,登时吓得吱哇乱叫。
薛庭玉抬手放出一道蓝雾,干脆利索的将夺门而逃的俩人捆住。卢绪因翻手结印,一记忘忧咒过后,今晚之事终于圆满地画上句号。
晨霭朦朦,天边渐青,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四人忙了一夜都有些乏累,见天际云层累累,边缘金光隐隐,也不着急赶路,索性坐在悬崖边歇脚,等待即将破云而出的朝阳。
他们眺望着远处天光乍现的地平线,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爽快之气,虽然满身倦意,内心却异常安详。
许随心毕竟是凡人,经过一夜的惊吓、恐慌、奔走折腾,早累的上下眼皮打架。她倒在地上,直接在悬崖上打起盹,直到几只飞鸟擦着上空飞过,将她惊醒。
晨曦渐渐穿透云层,发出万道金光。许随心恢复精神,看着眼前光景感到心潮澎湃。她突然站起来,拢起十指对着远处云蒸霞蔚的美景大喊一声。
小奇觉得有趣,有样学样的将手掌拢在嘴边,朝着脚下寂静的山林发出一声呼啸。他的声音声振林木,响彻云霄,几只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往高空飞去。好在这里远离人烟,否则惊起的就不止鸟兽。
许随心抬头望见一只只惊慌失措的肚皮,忍不住抚掌大笑,回头指给薛庭玉看。薛庭玉看着她明媚率真的笑容,嘴角不由得漫起笑意。
卢绪因也觉得有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次将手拢在了嘴边,又迟迟张不开口,最后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只好收手作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欣赏完美景,几人下山准备返回车站。
苍岚民宿所在的小镇,下周端午节要举办龙舟比赛,届时会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非常热闹。薛庭玉虽然不爱凑热闹,但架不住身边两个家伙哀求。
这俩人一个活泼一个年幼,心性好玩闲不住。听卢道君说起往日端午节小镇的盛况,心早就飞过去了。再加上师兄盛情邀请,索性就去小住几日。三清山脚下灵力充沛,也适合静心修行,滋养灵力。
薛奇激动道:“师伯,那天你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吗?”
卢绪因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当然会,有你这只馋猫在,怎么能少的了好吃的。”
许随心问卢绪因道:“师伯,谢师姐会过来吗?这么热闹,请她一起来看比赛吧。”刚还眉飞色舞,兴致勃勃的卢绪因,脸色霎时滞住。
许随心纳罕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卢绪因僵硬地笑了笑,眉头暗锁:“师姐……应该不会来,她……从不过端午节……”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谢微酒打开院门,一位老妪端着盘子出现在门外,盘子里放着粽子和咸鸭蛋。她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转瞬又恢复如常:“早啊,刘婆婆。”
谢微酒在远离繁华市区,临村的湖边租下当地村民的老宅,重新装修,建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用于清修。
因村子东侧修了一条通往各县城的大路,后建的房子逐渐向大路靠拢。她住得地方便越来越偏僻,除了她自己这所宅院,隔壁就只有两户人家。
其中一户人家,房子常年闲置,这一家人全都搬去市里工作和读书,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一趟。所以这偌大的地皮上,会呼吸的活人其
实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就是眼前的刘婆婆。
刘婆婆的儿子因病去世,媳妇改嫁他人,只留下一个孙女与她相依为命。她靠着种菜卖菜将孙女养大,如今孙女留在城里工作,每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她都是独自生活。
虽然孙女每个月会寄点钱来,但她为了不给孩子增添负担,硬是操着一把老骨头,坚持开垦种菜。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担着菜去十几里外的镇上摆摊换生活费。几十年来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但是人老了独自生活难免会遇到困难,谢微酒原是为图清净才搬来这里,不打算与旁人有任何交集。怪只怪她五感敏锐,虽不出门,隔着几道墙壁也能听见老人痛苦的低吟,心中实在不忍,每回都破例出手相助。
上次刘婆婆锄草时摔了一跤,人老骨脆,登时将胳膊摔折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哀嚎。谢微酒匆匆赶到,将她送去医院,忙前忙后的照顾。
刘婆婆非常感激她,也会竭尽所能的报答她,虽然她并不需要。
老人家没事就来找她聊天,经常和她聊起自己的孙女。人老了容易感到孤独,她这是思念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孩子了。谢微酒不忍制止,耐着性子听她絮叨。
刘婆婆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要端一碗给她。她明白对方这是把她当成日思夜想的孙女了。虽然她已经四百多岁,但是容貌上和对方的孙女年岁相当。
刘婆婆做事细致,见她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漂亮,举止又得体利落。生怕她嫌弃,总是用大碗先盛出一份,在干干净净地拿给她。
这种热情和依赖带给谢微酒极大的困扰,她不是擅长处理人情关系和乡邻琐事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搬来这里的原因,这里远离人烟,没人打搅。比住在人多吵杂,尾气呛人的城市舒心。
但是她又不忍心拒绝一个耄耋老人的善意,只好却之不恭的颔首致谢,收下这份心意。
刘婆婆很高兴,嘱咐她粽子要趁热吃,吃冷粽子会积食,还容易引起胃痛。然后又不厌其烦的教她如何吃咸鸭蛋,以及搭配什么吃更美味,讲得事无巨细。
谢微酒端着盘子,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静静听她讲。大约十分钟后,刘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门外,笑道:“年纪大咯就是啰嗦,你别嫌我这个老婆子烦。你忙吧,我回去咯。这些粽子刚从锅里捞出来,你趁热吃。”
这些粽子虽然包的不那么美观,但是每个都扎扎实实的,看得出十分用心。谢微酒的内心说不上感动,更谈不上感激。但是看着盘中粗糙却殷实的心意,内心隐隐有一丝温暖。
端午节……
谢微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忽如天边流动的云彩。自四百多年前的崇州端午节过后,她一直刻意避开与这个节日相关的一切。
犹如沉寂的海面突然泛起涟漪,脑海中关于那年龙舟祭的回忆徐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