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想起,今天是徐意到京市的日子。
京市寺庙灵验,她向姐姐说起过可以去试试。
徐意的肚子至今也没动静,便应允了。
虽然姐姐嘴上强调一切随缘,但自从姐夫蒋绍西正式接手家族银行后,姐姐脸上还是偶尔露出焦急。
那神色不亚于她想不起曾经甜蜜时的忧愁。
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不到六小时。
虽然年中晚宴告一段落,但即将到来的开学季可是慈善基金最忙碌的时候。
安平慈善基金在全国上百所山村小学开展助学扶贫项目,许多事情有待落实。
徐悠个人资助的孩子中有四个大学生也被祖奉珍纳入到这次活动中。
她得去帮忙。思瑜没准已经到了。
徐悠不想厚颜无耻地喊佣人把自己扶起来,只能一点点活动酸软的腰,慢慢从被窝挪到洗手间。
经历过昨晚,她已经无比确信,之前和陈怀瑾有过,而且这家伙是个狠角色。
以前都是怎么对付他的?
完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洗漱完毕,溜进书房,墙角放着个整理箱,里面都是安安拜托陈思瑜带回来的东西。
徐悠把游戏机、书和文创这些工艺品都留下了,其他的所谓助兴小玩意儿全装进黑塑料袋里一并扔掉。
赤手空拳她都吃不消,更别说还带道具。
她痊愈后的大脑终于想明白一点,安安和思瑜已经联盟,合伙坑她呢。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把两个臭丫头咒骂一顿,手腕本就没力气,一个小瓶子从袋子边滑落。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上面都是法文,看上去像是护肤或沐浴用的。
随手丢回箱子里,继续装。
这箱子从她春季来京市时就一直有。攒了几个月,不知不觉已经放不下。
除了安安时不时邮寄过来的小东西还有陈思瑜搬运过来的小零食,越来越像个百宝箱。
她仓促整理,直到能合上盖子才作罢。
傍晚,蒋家的私人飞机划破京市的晚霞。
徐意刚一走出机场,徐悠就松开陈怀瑾直扑进姐姐怀里,然后甜甜地朝身后叫了声“姐夫。”扭头拉着徐意往车上走。
陈怀瑾识趣地落后一步,与蒋绍西并肩。
蒋绍西用胳膊肘推推他,双方交换个眼神,他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有没有想起过去,意义不大了。”
单看两人眉眼间的细微表情就知道,她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蒋绍西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换作别人,换作以往,陈怀瑾能有一百个方法对付。
可偏偏是徐悠,偏偏是现在。
来机场的路上,徐悠还因为后背擦伤的事连碰都不让他碰。
陈怀瑾眉毛挑了挑,下巴一扬,和蒋绍西并排跟在姐妹俩身后。
徐悠拉着徐意上了来时坐的车,陈怀瑾和蒋绍西自觉地往后面一辆车走去,刚拉开车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跟了过来。
陈怀瑾以为是蒋绍西的随从,慢一步转过身,和气喘吁吁的康俊泽撞个正着。
陈怀瑾刚挑起的眉毛立刻压下,先一步上车,助理立刻关上车门,小步回到副驾驶。
只剩康俊泽窘迫地立在车边。
见他铁青着脸,蒋绍西不得不低下身段,小声提醒,“我欠他个人情……”
陈怀瑾目光冷冰冰地转了一圈,冷哼一声,“上车吧。”
蒋绍西终于松口气,亲自拉开车门朝康俊泽招招手。
徐悠一直和徐意在前面聊的热闹,懒得看陈怀瑾。
一直到酒店门前下车,她才惊觉康俊泽也跟来了。
徐意在旁小声解释。
蒋绍西刚结婚时与康俊泽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康俊泽也还是个学生。在地铁上捡到个文件袋,按照公司名字找到蒋绍西交还,恰好避免一场交易事故。
事后,蒋绍西以失职为由开除了员工,承诺康俊泽他日有求必应。
“所以姐夫是在还人情喽。”
“他只要求见陈怀瑾,至于成不成……”徐意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
徐悠慢吞吞地过去打招呼,康俊泽依旧斯文地推推金丝镜片,喊了声师妹。
可师兄两个字却卡在徐悠喉咙怎么也喊不出。
她只淡淡地打个招呼,“你怎么来了。”
一旁陈怀瑾不耐烦地撇下四个人先进了酒店。
身侧一阵凉风,徐悠一激灵,嘴角硬撑个弧度,“进去说吧。”
本来计划今晚由小两口为姐姐和姐夫接风,明天祖奉珍和陈君会正式邀请徐意和蒋绍西到桑荫公园做客,两人的婚礼即将提上日程。
这一餐原定四个人,陈怀瑾安排的包间私密性极好,适合好友小酌。
突然多了康俊泽,哪怕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陈怀瑾也依然觉得碍眼。
蒋绍西举起杯子,“以茶代酒,谢妹夫款待。”
一句话,陈怀瑾脸色缓和不少。
“应该的,悠悠在港城也没少叨扰。”
杯子落下,蒋绍西才转向康俊泽。
“你住哪里?有安排吗?”
康俊泽谦卑一笑,他创业所得第一桶金就在京市买了房子。
“在远洋。”
东五环,距离机场近一些,绿化极好,商圈成熟。海外归国的年轻人大多聚集在这里。
蒋绍西对京市楼盘了解不多。初听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重复一遍楼盘名字。
陈怀瑾耐心地剥虾,没好气地扔了句“在外面。”
一桌人面面相觑。
东五环,可不就是外面。陈怀瑾的印象里,就是如此,没什么好辩驳的。
可脚上被磕了下,他低头,徐悠的猫跟鞋刚离开。
虾仁放到徐悠碗里,陈怀瑾擦擦手,把纸丢在一边。
一点儿吃饭的氛围和心情都没有。
总领班有眼色地把酒撤下,换成茶,但菜品依然迁就徐悠的口味,海鲜居多。
徐意倒是对一道京味儿红烧肉赞不绝口。
“难怪悠悠几个月就胖了,看来原因在这儿呢。”
餐桌气氛因为这一句话稍有缓和。
徐悠就用筷子把陈怀瑾刚送到碗里的虾仁扔到骨碟里,嫌弃地说,“才没有呢,不爱吃。”
她腿上一热,一低头,是姐姐的手压过来。抬眼对上徐意警告的目光,撇撇嘴。
她就是讨厌陈怀瑾刻薄。
如果私下里,她能接受;但面对康俊泽,总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堪。
陈怀瑾也察觉到徐悠的脾气不似车上那般小打小闹,但有徐意和蒋绍西在,不方便询问。只能强行忽略,依旧捡她爱吃的送到碗里。
徐悠挑挑拣拣地吃了些。
她动筷子,陈怀瑾心里就舒服些,气氛自然缓和下来。
三个男人聊着有的没的。但大多是蒋绍西问,陈怀瑾答,康俊泽基本插不上话。
把亲手创立的公司引入岌岌可危边缘的人,旁人都默认他不配拥有话语权。
只是蒋绍西还顾念承诺,偶尔把话题引向康俊泽。
这时,陈怀瑾基本不接话。
徐悠的筷子刚放下,康俊泽就提起自己最近又发起个新项目,征询她有没有意愿参与进来。
自从上次无声拒绝了康俊泽的求助,徐悠自认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她对任何股票、基金等投资一窍不通,更不要提康俊泽口中的营销策划,也不想参与。
在她单纯的认知中,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而人
又不可能擅长所有事。
所以,总要学会放下一些。
但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辞拒绝,陈怀瑾就抢先一步说道,“她不擅长,花钱倒是在行,挣钱不行。”
安平慈善基金下半年上亿的扶贫款项被她花得头头是道。
纵使事实如此,徐悠也不愿意陈怀瑾独断地替自己做出回应。
徐意在桌子下紧紧抓住她,这才算是再一次平息风波。
然而表面风平浪静,并不能掩盖徐悠的愤怒。
一直到两人回到到枫麓公馆,小两口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其中还包括向徐意和蒋绍西道别。
明明刚入秋,立在窗边的徐悠却觉得风有些凉,比月色更凉。
刚洗过澡的陈怀瑾从背后环住她,炙热的体温隔着睡衣温暖上来。
但她下意识地躲开。
自从见过康俊泽,她心里就不踏实。
丢失的空白记忆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也许揭开真相的一刻就是剑刃落下的时候。
“我们因为康俊泽吵过,不,应该不止争吵,对吗?”
陈怀瑾摇摇头头,紧跟一步搂住她。
可愈这样,心头不安愈甚。她凭直觉问道,“既然没有,为什么那么刻薄吗?”
陈怀瑾苦笑着摇摇头。
“你要我怎么说?这种人厚颜无耻到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就是拒绝得不够狠,否则他怎么还有脸追过来。”
“你怪我吗?”
“我没有。”
“为人处世,我有原则。我们毕竟是同窗……”
陈怀瑾的目光在斜上方滑了一圈,虽然听进去了,但傲慢又固执。
“我尊重你同窗,但作为你的丈夫,我有义务让你远离品行不端分子。”
“什么叫品行不端?”
“假借他人名义图谋不轨,就是品行不端。”
徐悠想不明白,懵懂地望着陈怀瑾。
鉴于这次,徐悠没像之前那样口口声声忆往昔,亲热的喊师兄,他倒愿意好好解释一番,免得彻夜难眠。
“今天晚上,他故意挤进私人饭局,用项目试探。如果你还像之前一样含糊过去,明天之后,他就能凭借你的态度打着华济神州和安平慈善基金的旗号招摇过市。他并不需要你同意,只要一个不反对的态度,就能引来更多投资意向。”
徐悠下巴抖了抖。
她承认,陈怀瑾说得有道理。
事到如今,她已经是个尚未毕业的港中大学生。身上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言一行,都在为集团背书。
华济神州的董事长能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私人饭局,完全是看在徐悠和蒋绍西面子上。
纵然这里徐悠的面子更大些,但鉴于陈怀瑾态度过于蛮横,她还是抗辩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不替你做决定行吗?你敢对康俊泽说不吗?”
“怎么不敢?”
“悠悠,你要是敢。他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挑衅,接近你,试图离间。他可是你的好师兄。”
徐悠望着陈怀瑾愤怒到狰狞的脸怔住了。
醒来后,她从未在陈怀瑾面前夸奖过康俊泽,这口吻显然来自出事前的徐悠。
她们确实因为康俊泽争吵过,而陈怀瑾一直记挂到现在。
“你……小心眼儿。”
她一把推开陈怀瑾,跑向门口,被陈怀瑾死死抱住。
“放手,我要找姐姐,今天晚上不想看到你。”
“悠悠,我真累了。”
“你累了就睡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陪我。”
“不!”
“……你再说一遍。”
“我,徐悠,今天,晚上不想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听清楚没有。这算明确的拒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