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七信步而行,在一处院落外停下。
驻足停顿片刻,他走了进去。
院中景致映入眼帘,脑海中蓦地闪过许多模糊片段。
毫无意外,仍是那个紫衣女子。
一会儿是她倚着廊柱姿态散漫地同他说话,一会儿又是她趴在凉亭石桌小憩的睡颜……画面最后,是两人蹲在墙角,女子指挥着他在栽种什么东西。
各种各样的画面,教人应接不暇。
容七揉了揉眉心,下意识看向角落。
那里,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果树,长长的藤蔓绕在架子上,织成一层密网。
……原来种的是葡萄树。
容七走了过去,拿出神器碎片,如法炮制地输入真气。
先前模糊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顺带出现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紫衣女子蹲在地上,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她用手撑着下巴,口中说着:“这果苗是罗娘子给的,据说结的葡萄可甜了,你好好种,等熟了我赏你几串。”
带着面具的少年手上动作不停,回道:“那就谢谢师姐了。”
女子笑眯眯道:“客气什么,咱俩是盟友,有好东西分享下也是应该的。”
容七一哂,好东西?
可真有脸说。
画面一转,原先还是小树苗的果树已经长成,葡萄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少年已是成年体型。
他站在葡萄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后,他抬手摘了串葡萄,一颗一颗的吃了。
良久,院中传来男子寂寥的声音:
“师姐,葡萄熟了。”
“很甜。”
容七看着这一幕,稍稍出神,口中喃喃:“师姐……”
-
陆宁回到后山时,没看到容七。
好在这里的傀儡体内设有互通法阵,会将其他傀儡看到的画面共享。
她挑了一只带路,这才找到人。
意外的是,终点竟然是鸢尾苑。
将傀儡打发走,陆宁走进院子,然后就看到容七站在葡萄架前,背影瞧着有些落寞。
薅完所有葡萄的罪魁祸首陆宁:“……!”
有点淡淡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看把孩子馋的,她该留上一两串的。
正暗自懊恼时,正好听到他一声低低的“师姐”,语气颇为幽怨。
陆宁当即上前,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这葡萄是我摘的,我在你心目中难道就是个贪便宜的小人形象吗?”
虽然就是她摘的,但被他这么大剌剌毫不犹豫地说出来,搞得她好像做惯了这种事情似的。
容七回头,眼中肉眼可见的疑惑。
陆宁看着他眼中有如实质的问号,愣了愣,知道自己想岔了,于是先发制人道:“你好端端地喊‘师姐’作甚?”
害她出了这么大个糗。
容七默了默,眼睫低垂,轻声道:“我只是在想,这葡萄树长得这么好,要是结了果子,师姐没准会喜欢的。”
陆宁一噎,瞬间气焰全消。
冤枉了特别懂事的师弟,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陆宁叹了口气,“我确实喜欢。”
她从储物镯中挑出一大串葡萄递给他,“尝尝,挺甜的。”
容七接过,掐下一颗放入口中。
“嗯,很甜……”他说。
还挺好哄。
陆宁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容七:“随便转转。师姐找我有事?”
陆宁将咒杀术一事告知,末了道:“我可以帮你施法,或者你找其——”
“可以。”容七打断她,唇角微弯,“那就有劳师姐了。”
陆宁等他一颗一颗将一大串葡萄吃完,心说这孩子果然也是个馋鬼。
两人盘膝坐在廊下,面对着面。
第一次进入别人灵府,陆宁有些小紧张,她轻声问道:“准备好了没?”
“嗯。”容七稍稍点头,阖上双眼。
陆宁屈指点在他眉心,缓缓控制着神识探入。本以为多少会遇到些阻力,结果却顺畅无比。
没想到容师弟竟然这么相信她,对她一点都不设防。
她的神识丝滑进入到容七灵府中。
随即,皱了皱眉。
不同于她灵府中井井有条的场景,容七的灵符简直称得上是一团糟。
不知名火焰来回飞舞,炙得她神识都跟着发烫。好在这些火焰跟有意识似的,在她神识靠近前又飞速退开。
陆宁松了口气,开始施法。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走到存放记忆的识海旁,一时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犹如扯乱了的毛线团一般的记忆丝线,她头皮一阵发麻。
然后,又有些手痒。
作为一名重度强迫症患者,陆宁忍了又忍,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才堪堪压下把毛线团理顺的那股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在识海外筑起防护墙,然后绕到另一侧继续施工。
这是上丹田所在地,里面栖息着修士的元神。
元神,乃先天真灵,前期非常弱小,只能待在灵府中猥琐发育。
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做到元神出窍,使其自由行动,不受□□制约。若将元神附在他人身上,便可夺舍重生。
陆宁天马行空地想着,若她这会儿趁机溜进去,将容师弟的元神直接抹杀掉,就能夺舍他了。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朝里看了眼。
随即,怔楞当场。
在她看来,每个人的元神,只要是原装的,就会和肉身长得一模一样。
而容七的元神,却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是他本人,但容貌却有些不同。确切地说,是比他的肉身年长了几岁。
容七外表只有十六七岁,但他的元神,看着有二十多岁,已是青年模样。
最重要的是,这副模样她正好见过,正是之前那场春梦的另一个主人公。
这是怎么回事?
正思索间,盘膝闭目的元神蓦地睁开眼,朝她看来,轻声道:“师姐。”
陆宁下意识道:“容师弟。”
“容师弟?”元神静默一瞬,许是想起了什么,忽地笑了,“也罢。”
他笑得很温柔,不似容师弟平日那般不达眼底的笑。
陆宁怔了怔,也跟着笑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问。
元神温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陆宁含糊道,“之前我做梦梦到过你。”
“什么梦?”元神不答反问。
“……噩梦。”陆宁道。
元神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抱歉,都
是我不好。”
陆宁也跟着沉默了。
救命,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道歉啊,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对了,你的元神为什么比外表看着要大些?”
“师姐不也一样。”元神轻笑道。
陆宁一愣,想到之前给自己施法时,无意间看到的她自己的元神,恍然小悟。
说来也巧,她重生的这具身体,容貌和她现代社会的一个样,就是更加年轻些。但她的元神,却是成年模样,和她原本长相简直如出一辙。
她之前还以为或许因为她是穿越的,所以才会这样,现在听青年版容七这样说,没准修士的元神都是这样。
理清楚后,陆宁朝他确认:“你的意思是,修士的元神都是成年体型?”
元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宁见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打扰到他休息了,于是说道:“那你继续修炼,我去忙了。”
“好。”元神微微颔首,重新阖眼。
陆宁见状便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过程意外地顺利,甚至连点小磕绊都没有。
施法完毕后,陆宁撤回自己的神识。
容七缓缓睁开眼,眸中罕见的出现些许茫然,他看着陆宁,若有所思。
陆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你想说什么?”
容七皱眉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陆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还想问你呢。”
之前被元神的道歉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情急岔开了话题,没有得到回复。
再看当事人眼里这实打实的困惑,怕是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两人现在也算是同病相怜。
一个失了忆不记得之前的事。
一个只继承了原主的少部分记忆,许多事都没印象。
细究一下,没准两人以前还真见过面,只是都不记得对方了。
思及此,陆宁道:“或许见过吧。不过既然没什么印象,想必交情不深。”
交情不深吗……
能自由出入他的灵府,没被里面狂乱的真气绞杀不说,还引得他神魂共鸣,在她的神识离开时更是百般不舍。
容七想到自己元神那熟稔的样子,就是一阵心梗。
自打失忆以来,他的元神便一直在沉睡,这还是第一次苏醒,没想到竟是这幅场景。
对着这么一个女人,竟然笑得那么恶心,当真教人费解。
再回忆起自己先前嘴上说着要杀她,结果却接二连三出手相救的反常举动,容七又是一阵无言。
之前那个紫衣女子还没搞清楚是谁,结果又来一个师姐。
原先的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这么好的体质和根骨,修炼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飞升,反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导致身形缩水,真真废物一个。
陆宁不知道容七已经破防了,见他眉头越蹙越深,心说失忆对她打击还挺大,于是出言安慰:“别多想,没准等你修为恢复,记忆也就跟着恢复了。”
容七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地附和道:“借你吉言。”
陆宁站起身,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
她现在是灵修,长时间浸泡在魔气里,需得时时刻刻用真气抵抗,再待下去怕是就要真气枯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