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灵湘走后,容七原地站了片刻,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缓步朝树下走去。
与平日里不施粉黛的素容相比,此刻倚靠在树上的少女面皮青灰,唇色泛紫。
虽多了几分色彩,却着实有些碍眼。
“丑死了。”容七略略嫌弃道。
他斜倚在老槐树上,把玩着手上的匕首,默默等着她咽气。
——他不介意等她死后再动手。
总归也不急这么一时。
月色溶溶,周遭一片寂静。
魔气已全然消散,就连先前时不时传来的妖兽低吼声也没了踪影。
容七从怀中摸出那枚神器碎片,顿了顿,缓缓输入一丝真气。
周遭景象蓦地一变。
仍是这个地方,只是树下倚靠着的,是个浑身缠满绷带、双目轻阖的少年。
容七蹙了蹙眉,正欲上前一探究竟。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总算找到了。
容七回身,见是一身着紫衣的女子。她蹙着眉,神色纠结地喃喃:“怎么办?难不成直接把人掳回去,这不太好吧……”
片刻过后,她双眼一亮,“有了。”
女子似是看不到他,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朝树下走去。
容七猜测,这或许是之前发生过的事,神器碎片将他带到了现场。
思及此,他提步跟在女子身后,随着她走向少年。
少年睡得很沉。
他身上缠绕的绷带上满是血迹,许是受伤过重晕过去的。
女子蹲在他身前,抬手屈指点在他额间,口中默念咒语。
不多时,她收回手,松了口气:“好了,大功告成。”
许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女子得意自语道:“我封了他的记忆,等他醒后再给他编造个身世,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少年不知何时醒,女子等得无聊,索性也靠坐在树上,谁知动作大了些牵动到身上的伤口,她轻“嘶”一声,捂着腹部难耐地呻吟:“我靠,疼死我了……”
容七这才注意到她腹部外衣湿了一大片,正汩汩朝外涌出鲜血。
这个位置正是丹田所在。
女子眼皮轻颤,逐渐昏睡过去,身子一歪,朝一旁倒去。
一直沉睡的少年蓦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肩上搭着的脑袋,眸色微沉,右手缓缓探向腰间的匕首。
正在这时,女子忽然睁开眼,直起身见他醒来,面上一喜,“师弟你终于醒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少年动作一顿,皱眉道:“师弟?”
“对啊,师弟。”女子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随即被茫然取代。他微微摇头,“不记得了……”
女子安慰道:“没准过几日就想起来了。时候不早了,你先随我回衍月宫吧。”
“衍月宫?”少年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女子叹息一声,幽幽道:“你连衍月宫都不记得了,看来是真的失忆了。”
“没事,我紧着重要的事说与你听。”
她倚着树干,不疾不徐道:“你原先是药王谷弟子,乃是玄阴之体。忘川境主符渊为了夺舍你,去岁遣人屠了整个药王谷,将你带回衍月宫,只待体质彻底激活便会让你成为容器。你为了替师门报仇,找我与你合作,一同对抗符渊。”
顿了顿,她继续道:“三日前你来此祭奠药王谷亡魂,本该第二日返回的,谁知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这才出来找你。谁知你竟被人打伤,失了记忆……不过没关系,方才我已经替你报仇了。”
少年垂眼看着她腹部的血洞,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连累师姐为我受伤了。”
女子不甚在意道:“小事一桩,你没事就好。”
少年好奇问道:“这么说,师姐也与那忘川境主有仇?”
女子怔楞一瞬,随即重重点头,神色哀愁,“不瞒师弟,我的心上人正是符渊如今的容器。我潜入衍月宫忍辱多年,就是为了替他报仇……”
少年颔首道:“你我既然目标一致,我信你便是。”
两人趁着月色,沿着山道从另一侧朝山下走去。
少年冷不丁问:“对了,师姐,我叫什么名字?”
“容七。”女子脱口而出道。
“容七?”少年疑惑问道,“这名字可有什么特殊含义?”
似是懊恼先前口快,女子无奈道:“容七,容器的谐音。这名字不吉利,我给你取一个吧……”
声音渐远,听不真切。
容七正欲提步跟上,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树下。
身旁,是呼吸逐渐微弱的便宜师姐。
许是经历先前一事有了对比,再看她时,容七忽然觉得顺眼多了。
——至少这个迄今为止未曾骗过他。
随即,他又蹙起了眉。
良久,他划破掌心,用另一只手掰开她的下巴,将涌出的鲜血浇灌进去,看着她脸上缓缓恢复血色,眉心渐渐舒展。
罢了,容她再活些日子也无妨。
陆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随后是她妈的声音:“宁宁,起来吃早饭了,有你爱吃的灌汤包和鸡丝粥……”
灌汤包和鸡丝粥!
她正欲回应,忽然感觉自己下巴被人掐住,微张的口中被灌入某种味道难以言喻却又有些熟悉的液体,带着一股凉意,直侵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打了个颤,心说她妈什么时候这么暴力了,见她不起竟然强制喂饭了。她眼皮沉得要命,半晌,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呢喃道:“我自己吃……”
这一说话,直接被喉间积存的鲜血呛个正着,又咳了起来。
身后横过来一条手臂,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师姐,你没事吧?”
“月……”陆宁抬眼看向手的主人,剩下的一个字连忙咽了回去,改口道:“是你啊,容师弟。”
容七眸色微沉,不动神色道:“师姐以为是谁?”
“……没谁,就是想起了一位故人。”陆宁也没瞒着他,实话实话,“你的声音和他有点像。”
尤其是叫她师姐的时候。
她偏头看着容七的俊脸,轻笑道:“不过他没你好看。”
虽相处时间不长,但已深知她是个颜控的容七淡声道:“不好看还被师姐惦记着,那人对师姐一定很重要吧?”
重要个屁,就个消遣搭子而已。
陆宁随口道:“就一路人,我连他真实模样都没见过,又何谈重要。”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急忙俯下身扒开裤腿,见肿起的小腿已经恢复如初,就连那两个小圆孔也已消失不见。
“咦——”她诧异出声,“伤口怎么不见了。”就连身上都轻松了不少。
她正兀自疑惑着,就听容七道:“蛇毒已经解了。”
“怎么解的?”陆宁直起身问道,余光注意到地上放着的匕首,眉心一跳,想到先前梦境中的那阵凉意,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霎时尝到一股血腥味。
她直觉不妙,瞬间想到某种可能,看着容七背在身后的右手,二话不说一把揪出来,再看到掌心尚未愈合仍在淌血的伤口时,颤声道:“你给我喂血了?”
容七抽回自己的手,轻“嗯”了声,“我的血可以解毒。”
“你……”陆宁张了张口,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明来之前承诺过会保护好师弟,结果却连累他受了两次伤。
她没再说什么,只强势地抓过他的手腕,固执地输入真气,直至伤口完全消失,才闷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容七看了眼天色,道:“天快亮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此行出来虽仍不知幕后之手是谁,但好在毁了传送阵,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而且魔气已经全然消散,想必殷师兄一行人也完成了此行任务。
陆宁点点头,站起身道:“走吧。”
乌弥山中虽没了魔气,但受魔气滋养的妖兽仍潜伏在山中,一时半会还不能消除,所以原先的护山结界又亮了起来。
无法御空飞行,两人只能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容七走在前面,陆宁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余光注意到少年手中握着的匕首,她又想起了之前那个春梦,忍不住问道:“你这匕首哪来的?”
容七头也不回道:“地上捡的。”
话落,他随手将匕首丢到地上。
“诶——”陆宁连忙捡起来,嗔道:“怎么能乱丢东西呢!”
这匕首很是精致,刀柄处甚至还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不要那就是我的了。”她喜滋滋地将匕首收进储物镯。抬头见容七已经走远,连忙追了上去。
容七后背先前撞到了石壁上,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撕烂的衣物却大剌剌地敞开着,在晃动轻摆的乌发遮掩下间或露出里面冷白的肤色。
陆宁看得一阵愧疚,开口道:“等回去我给你置办两身行头。”
她如今虽算不上暴富,但给容师弟采购几身衣物还是可以的。
到时候给他买几身颜色鲜亮的。
小小年年整天穿一身黑,和狗男主一样,也不知道什么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