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幽幽,竹影下青石,万籁具静。

    陆明昭回了明日阁后,去看了看受伤的小丫鬟。

    若梦听说了席面上的事情,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老爷不爱管内院的事,姑娘一激将,老爷便更独断了,一定要让你学管账。”

    陆明昭正在擦油膏,她不知道什么是“激将”,心虚地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但猜测若梦应该在夸她,陆明昭马上扬着头,嗲声嗲气地说:“那当然啦,我多聪明!”

    恨不得小猫尾巴,摇到天上去。

    “学管账也好,只是这下刘姨娘又要恨姑娘了。”若梦觉得头疼,摸了摸额头。

    陆明昭倒不怕别人针对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刘姨娘再怎么折磨她,她也不是回来了吗?

    刘姨娘想她大家闺秀,不敢做大胆的勾当,怕折损名节。

    可陆明昭喜好打马球,翻个墙不过是信手捏来。她不仅自己能翻,还能背着若梦一起翻呢。

    “真是吓坏我了,姑娘还敢去前厅赌。要是老爷派人去门房上过问怎么办?”若梦嗔怪地说道。

    “他不会的。”陆明昭擦了擦手上多余的乳膏,没心肝地笑了笑:

    “爹爹爱名节,我都给他找好了借口,他为了他的名声,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有些话,陆明昭不说,可她心里面也明白。

    陆行德看重她的名节,多个不守节的女儿,对他的名声来说有什么好处?

    既然陆明昭说是在睡觉,陆行德何不顺水推舟,认下了这个说法,既堵住悠悠之口,还能借机教训一番陆明昭。

    她这个爹爹,算得可精了。

    若梦心想也是,便半撑起身子,疑惑问:

    “只是,大老爷和姑娘从来不亲厚,为什么今日多次帮姑娘说话。莫不是有什么打算?”

    要知道,大老爷性格内向,最不爱说话,能不参言从不参言。今天帮陆明昭说话,委实有些奇怪。

    “我的名声毁了,她女儿的亲事也就全完了。”这倒是简单,陆明昭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大伯,没有功名傍身,也就一个女儿娇生惯养长大,指望着父亲在朝中做官,能够傍上个贵婿。

    本来图谋的就是上嫁,陆明昭名声不好听,嫁不出去了。更何况他的女儿。

    他当然要帮着陆明昭,也算是发泄发泄对刘姨娘的不满了。

    想到这里陆明昭叹了一口气,感慨刘姨娘猜得透这一大家子的爱好,却猜不透这一家人的私心。

    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愚笨。

    “睡吧,我再去看看那些小丫头。”

    所幸今天的刁难都过去了,陆明昭弯起眼眸笑了笑,她端起蜡烛,用手轻轻遮了风,准备朝外面走去。

    刚才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还缠着她要吃饼子呢。

    眼下大概是做好了,陆明昭要去给她们送。

    “点早睡,姑娘。”若梦不跟她推辞,她头烧的厉害,觉得这一天仿佛在阿鼻地狱中。

    陆明昭哼着歌,掖了掖若梦肩边的被子,笑盈盈地放下了帘帐。

    纱影朦胧,只能看见陆明昭浅蓝色的身影,慢慢到烛火深处去。

    温暖而温馨。

    “王爷呢?”陈夫长和蔼的声音,顺着漏夜的风声,簌簌吹进雕花窗棂中。

    “睡着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东方臣放低了声音,似乎害怕惊扰了里面休息的人。

    窗外的树枝颤动,枝丫扫过月色,影子轻荡在屋中,一上一下,像是在荡秋千。

    卫嘉懿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其实没睡着觉,自回到京城中,成宿成宿失眠也已成常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格外疲倦,卫嘉懿闭上眼,脑海却一片清明。

    他脑海里,满是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姑娘,在晶莹地对着他笑。

    好像一朵艳美的山茶花。

    怎么会有,这么令他讨厌的人,娇气又胆大。

    也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有没有事。

    “也好。”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卫嘉懿止住了思绪,凝神听见陈夫长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水。

    “陆二姑娘怎么样?”东方臣大概是在夜色下看书,纸张翻动的声音,脆薄如酥饼。

    卫嘉懿不想听别人的事情,默默侧身,拉着被子盖上头顶。

    “她……”后半段声音隐入风声之中。

    卫嘉懿觉得热,又默默拉下了被子,露出半只耳朵,半阖上眼。

    “……富贵小姐也过得不容易啊。”

    陈夫长感叹到,穷人有穷人的苦,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苦。

    不过这二姑娘人很好,还答应给他带一枚驱邪的朱砂,说是上阵杀敌保平安用的。

    东方臣笑着摇摇头,手指又翻过一页书,好奇地问:“那陈夫长是想生在富贵人家,还是穷苦人家里面?”

    “自然是富贵人家,哈哈哈。”陈夫长笑着摇摇头,他拍了拍他半瘸的腿。这话说得,还用问吗?</p

    >富贵人家大路顺遂,选择多多,他羡慕都先不不来。

    “是啊,说起来,过几日,这条街上又要热闹了。”

    东方臣合上书,高兴地对陈夫长道:“李大人的千金满周岁,宴请了京城名贵,我们也收到了帖子。”

    两府住得近,一起热闹热闹也是自然。

    现在陈夫长就盼着殿下开府,西北军南下,他们过年的时候热闹热闹就好。

    “真好啊。”想到所有人又能团聚,陈夫长笑眯了眼睛:“要是一直平安顺遂就好了。”

    “哐——”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陶瓷炸裂声,响声震天动地,吓得树上的鸟儿,一挥翅飞走了。

    东方臣和陈夫长相顾一望,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了浓浓的,不祥的预感。

    他们朝着卫嘉懿所在的内间看去,一前一后,扶着椅子,赶忙跑了起来。

    “殿下!殿下!”东方臣顾不得许多,他着急敲了敲房门,祈求千万不是卫嘉懿摔倒了。

    陈夫长更着急,扶着门框抬腿就要踹。

    却听屋内发出一阵虚弱的声音:“快走——快走——”

    似乎异常痛苦。

    “王爷!你怎么了?”东方臣着急地拍了拍门,他看不到屋内的景象,怎么能安心走。

    卫嘉懿没法回答他。

    光说出让他们走这几个字,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爬在地上,身上的薄被和衣服,皱成一团,仿佛千万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

    周边全是猩红的血色,一潭潭蔓延在屋内,像是藤蔓般,蔓延开来。

    卫嘉懿看着那团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血,还是幻境了。

    他只能恍惚间看到,他的正前方,是一把尖锐的长刀。

    直觉想将手中的刀扔远些。

    身体却不受控制,狼狈地爬了过去,握着那把刀越来越紧,竖起,一个猛刺便仿佛能将他的手骨捅个对穿。

    不能这么做……可是……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尖锐的刀光映衬着卫嘉懿的脸,一根一根头发,潮湿惊悚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像一个溺毙的水鬼,苍白的皮肤,在夜色中,发出青色的光。

    “哐——”

    悚人的雷声从天而降,整个大地一片煞白。雨漂泊而下,瞬间打湿了陈夫长和东方臣的衣服。

    两人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苍白地褪去。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卫嘉懿疯病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