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问得刘姨娘心虚。她暗叫不好,别是被这小贱人发现了什么,便笑盈盈地赔罪道: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是大人叫吃饭,门房上的人禀告的。怎么会有我们跟踪姑娘的道理?”
陆明昭冷笑一声,真是觉得奇怪了,门房上的人管她出门做什么?
还不是刘姨娘派人刺杀她们,才闹出这许多风波来。若梦现在都还在她院子里躺着呢。
“爹爹,分明是你们吃席面不喊我,还要说我贪玩好耍。我上午确实是出了门,可爹爹,你派人去门房问问,我是几时回来的。”
陆明昭装得委屈,一双眼睛眨了眨,霎时便落下一行泪来。
她哭得忘我,却也悄悄打量着陆行德的神色。
陆明昭有些心虚,她这是在撒谎,赌的就是陆行德相不相信她。
若他信,此事便轻轻揭过了。
若他不信,今夜之后,陆明昭的名声必然会十分难听。
可那也总比乖乖待着,被人栽赃陷害的好。赌一赌,还有五成不受惩罚的希望,她可不想被人打板子。
疼得很!
刘姨娘奇怪,却也马上想清楚了陆明昭的想法。
她幽幽在心底中感叹,这陆家一门上下都是赌徒。有关名节的事,也敢信口胡说,真是胆大包天。
可惜这谎撒得太拙劣了,连她都能轻易看透,更别说是陆家的其他人。
刘姨娘跟着陆行德这么多年,心里最知道,陆行德痛恨别人骗他。
别说是同僚,便是家里面的事,也不能对他有所隐瞒,不然他震怒下来,撒谎的人必然要进祠堂。
这死丫头,终归还是赌输了。
胆子大算什么,猜得透人心才行。
“大人,若我说,不如去门房上看看,还二姑娘一个公道吧。”
刘姨娘弯下腰,缓缓靠到陆行德身边,轻声劝说起来,语言里满是对陆明昭的疼爱:
“女孩子,最注重名节,二姑娘性子要强,你要是不还她个清誉,二姑娘以后怎么嫁人。”
陆明昭听到这话犯恶心,紧张地捏起手,冷冷地瞥了一眼刘姨娘,心里不住紧张害怕。
她今天是纯赌,没有任何筹码。若她输了,便是亲者痛,仇者快,少不得被刘姨娘拿捏两年。
李婆子见了陆明昭的动作,身板挺得更直了,心里按耐不住,觉得陆明昭愚蠢,此番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刘姨娘也嗤笑地站直身子,安抚般说:“二姑娘,站着累,快坐下吧,你定是受了委屈,先喝点东西暖暖肚子。”
她敢劝陆行德,就不害怕,门房上把她堵陆明昭的事情说出去。
门房上都是她的人,别说是堵人了,她下令张口,把别人打出去,门房上的人都不敢说什么。
陆明昭总归是要嫁人的。这个家里的下人自然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
“大人。”刘姨娘胜券在握,倒了一杯酒,送到了陆行德嘴边,笑脸盈盈,无不让人动容:“您说呢?”
这是陆行德从前最喜欢喝的酒,刘姨娘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到京城后,还亲自学了方子,在陆府里酿酒。
她了解陆行德的性格,一如她了解陆行德的爱好。
跟她比,陆明昭还差远了。
“我不喝。”
陆行德头疼,他分出眼眸,烦躁地睥了一眼那杯酒,伸出手掌,拂开刘姨娘的衣袖,有些不高兴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京城中的规矩,吃饭前不宜饮酒。咱们虽然是从小地方来的,可也得入乡随俗,把这些细节记着。”
刘姨娘愣了一下,举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颤,狭窄的杯中波纹,譬如她此时不平静的内心。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是姨娘,又不能像夫人一样,随意进出府,去应酬。
“我……我……”刘姨娘没想到陆行德会说这个,勉强笑了笑,放下杯子,还想挽回一下她的颜面。
“好了,吃饭了,你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读个书。”
陆行德却直接打断了刘姨娘的话,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陆明昭,明显是还在气头上。
刘姨娘觉得情况不对,还想再张口劝劝:“大人,你可得还二丫头一个公道。”
却听一旁的大伯哥突然开口道:“算了吧,都累了,好好吃饭。既然是大日子,自然是阖家团圆的好。”
“哥哥说的是。”陆行德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胡子。
刘姨娘捏紧了筷子,额头上的宝石簪子无力地晃了晃。
他们兄弟这样说,就是要帮陆明昭遮掩夜不归宿的事情了。
大哥是长房,统管家里的事情,连他都这样开口。刘姨娘这样的身份,更不好说什么,只能讪讪闭嘴。心里止不住的生气。
陆明昭的眼眸却很快闪了闪,高兴得偏了偏头,心想这便是过去了?
父亲不准备追究她的错处了?
可她院子里的丫头还没还回来,不明不白地受了那么多委屈。光这事过去了还不够,得把人还回来。
陆明昭眼眸转了转,撑着桌子开始撒娇,不高兴地喃喃道:“爹,你把我院子里的丫头放了。”
“那些丫头不懂事,不能扶持你,连你在家睡着觉都不知道。该打。”
陆行德随意舀了一勺汤喝,三两句话,便淡淡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在他看来,丫头们的生命倒不足挂齿,别教坏了陆明昭,就阿弥陀佛了。
“那是我管人管得好!爹爹!你看别人家的院子向来都是,主人说东,仆人不敢说西的。”
陆明昭嘟着嘴,一双圆润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看起来娇气极了,她势必今日要拿些补偿回来:
“我如今在屋里,仆人们不敢过问我的去处,这才叫管家管得好。”
陆行德听了头疼,这算什么管家管得好。
怎么不和别人家的嫡出姑娘比试比试。别人又会看账,又会管家。
他这个女儿每天就知道跟别人比簪子好看,不当全京城最耀眼的那个,决不罢休。
说起来就气,陆行德把碗“铛——”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明天,你去学管账。”
刘姨娘额头青筋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行德:“大人,二姑娘才多大,你就让她学这个。”
那不就是把后院的财权,从她手上划出去了吗?
陆明昭也不同意,她最喜欢跟陆行德唱反调。父亲不答应还她丫鬟,
那他说的话,一概不应允就对了。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没染匀的指甲:“我不去,我明天还要上街看戏呢。”
“你还想上街?不许去!”陆行德冷哼一声,抬手指着刘姨娘,埋下头不耐烦地挥了挥:
“你找个简单的账本子,交给她,让她好好学学。”
“这管家哪有简单的,二姑娘矜贵,何必让她吃这个苦?”
刘姨娘讪笑着低下了头,自然是不同意的,她钱还没捞够呢。
陆明昭抬起头,煞有介事地皱着漂亮的小脸,点头认真道:“就是,就是,我不学。”
她可要她的丫头。
“那就把我们家学、书房的钱给二丫头管。”
大伯父突然垂下眼眸,安静地捋了捋胡子。
“也好,就这样定了。李妈妈,你去把账本拿过来。”
听到大哥发话,陆行德的头瞬间就不疼了。他抬头指了一下李婆子,示意她连忙去办。
李婆子没想到陆行德会指派她,吓了一大跳,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了一眼刘姨娘,害怕刘姨娘迁怒到她身上。
果不其然,刘姨娘半眯着眼睛,狐疑地看着李婆子,眼眸中的杀气,如头上宝石簪子的弧光一般寒彻。
“李妈妈,快去吧。”
刘姨娘温婉笑着,实际上气得肝疼。但事已至此,连大哥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们哥俩才是亲兄弟,她不过是个外人。
陆明昭低下头,勉为其难的,喃喃讲条件说:“爹爹,我学也可以,但是……”
陆行德心烦,不想跟陆明昭吵嘴,挥挥手,便让一边的仆从放了。
陆明昭这才心满意足地抬头,娇弱地对陆行德笑了笑。
狗咬狗,一嘴毛,她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陆明昭倒是对桌上的吃食感兴趣。
她拿着筷子,戳了戳腮边,笑盈盈地巡视了一圈菜品,心想刘姨娘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短短一桌席面,把大家爱吃的、能吃的,全都布置上了,还刻意将每个人心仪的菜,摆在面前。
连陆明昭爱吃的、工艺复杂的翡翠雕花都考虑到了。
真是贤良啊……
只不过,陆明昭抬头讽刺地看了一眼刘姨娘。
刘姨娘提着一双象牙雕花筷子,正对着她碗里的肉发愣。
面色在橙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诡异的青色。
这是刚才陆行德给她夹的肉,大概是为了安抚刘姨娘放财权,特意给她的。
可连陆明昭都知道,刘姨娘爱苗条,茹素多年。陆行德这个枕边人却不知道。
真是可笑啊。
说起来上辈子,陆明昭又何尝不是被这样的假象欺骗了呢?
她看着父亲和刘姨娘相敬如宾,男女恩爱,便向往他们的婚姻。
因为他们这桩美满的婚事,对刘姨娘起了仰慕之情。觉得刘姨娘也是她的母亲,眼巴巴地以为刘姨娘是真心实意对她好。
现在想来,上辈子的陆明昭,真是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好歹。
人家跟她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把她当自己的女儿?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