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彦不知在身后立了多久,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眸子蒙上薄凉,目光冷冷落在师妹身上。
空气仿若凝滞。
明瑶心“咯噔”一声,脑子回荡着三个字:
完蛋了。
听到说话声,包晨手中扁担似乎有千金重将他压倒,不得不松手躲开,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捂着衣袖擦汗。
少女挥动的双手还僵着,偷懒还被抓了个正着,真是命苦。
“你这是在给他扇风?”裴彦歪着头,认真瞧着她手中蒲扇,这是从那弟子手里拿过来的。
对方连忙摆头又摆手,“没有没有,我累了在这歇一会儿,这位师兄见我吃力想来帮帮我。”
“帮你?”裴彦沉沉的目光落在正准备逃跑的人身上,“包晨,你怎么说?”
他转过身干笑两声,又对上明瑶挤眉弄眼的样子,忙应声附和,“对,我看师妹太过辛苦,就来帮帮忙。”
明瑶悄悄在身后竖起大拇指,裴彦却让他先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临走前包晨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少女转过身子苦笑着看他,声音低低地唤他:“三师兄。”
裴彦不理她,走上前朝着木桶内看了眼,水早已所剩无几,他将衣袖卷起提起木桶将水倒进缸内,只勉强装满一缸。
木桶被裴彦挑在肩上,他走在前面,身后的人还呆呆愣住,前者顿住脚步声音传入她耳中:“不跟上来吗?”
两人一路无言走回院内,明瑶低着头盯着脚边木桶,伸出脚去踢了踢差点被桶给绊倒。
“诶!”一声短促的尖叫出声。
一旁悬浮的墨珩眼疾手快飞向她肚子处抵住。
可人儿力气总是太小,撑不住明瑶整个人的重量,一齐摔在地上,裴彦脸上才有点颜色。
明瑶还没说话,底下的墨珩先投了降,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身下传出,“裴彦…你快点把她…给我拉开!我、被、压、扁、了!”
裴彦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紧绷的下颌终于微微松动,沉寂的眼眸覆盖上笑意。
她自己撑着跪坐于腿上,看着擦破的手掌,疼痛这才袭来,墨珩也自己爬起,指着她就要开口,可看着明瑶那副要落泪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
掌心停在眼前越来越朦胧,“啪嗒”泪珠滴落。
“对不起墨珩,我不是故意的。”
越来越多的泪珠落下,她自己一时也分不清是痛的交织还是对墨珩的愧疚。
裴彦蹲下身同她跪在一处,墨珩顺着他伸出的手爬上,缩回了剑中。前者捏着手帕给她擦拭,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师妹,先去清洗一番吧。”
她撑着站起身,拒绝了对方伸出扶她的手,独自走入后院,待在水井旁蹲下身哭,哭完又抹了把眼泪,对着水中倒影不由得又笑出声。
好丑。
等弄完一切她又出门,没想到裴彦还在。
对方朝她招招手,声音总算是温和些:“过来坐。”
桌上摆着些药膏,明瑶听话地走向他身边坐下,一瓶药打开,明瑶畏畏缩缩不敢瞧他,手再次被他拉起,他问:“我很可怕吗?”
明瑶没有答他的话,上药时的疼痛让她指尖瑟缩一下,对方继续问:
“明瑶,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知道。”
“为什么?”
明瑶垂着睫毛,小声嗫嚅:“师兄让我挑水,我却让包晨师兄替我,辜负师兄你为我安排的修炼。”
“你说错了。”
他接着说:“我气你撒谎,气你…”
他的话顿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叹出一口气,说了句“算了”。
伸出的手收回,擦过药后手又变得白净;裴彦站起身,手在空中抹开,一副场景显现,明瑶不由得站起身走向凝影雾,其中景象将她吸引。
弟子练功打坐,挑水种菜什么都干,每一个人都是亲力亲为。
裴彦走近她身侧,指尖挑起散落的发丝,将人按在石凳上坐下,修长的指节解开尾端的发绳,素泠在他手中成了木梳,替她细细疏解。
“明瑶,让你修炼并非只为大比,你如今灵力初现,也总有我们不在的时候,如若遇到危险该如何?今日锻炼身体,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掌控力量,将来会有更高的成就。”
话说完,辫子也跟着扎完,凝影雾早就消散。
周遭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裴彦清浅温和的话语还滞留在空中,一字一句落在明瑶心间,她低着头不语,似乎明白了他的含义。
沉默良久,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那时总觉得修行只要学会术法就好,现在我明白了师兄,”明瑶站起身,郑重地面对他躬身曲背,“谢谢你师兄。”
对方捕捉到她的话语,紧收的眉头微微舒展,问她:“那时?”
她这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四处张望而后摸了摸后脖颈,歪歪头。
“什么那时?哦哦,我说的是刚获得灵力那个时候,哈哈,”明瑶眼神飘忽,笑的勉强。
说谎。
这么多年,还是连说谎都不会。
明瑶扯开话题,反倒开口询问:“三师兄,你怎么知道的我偷懒呀?”
裴彦一眼便看穿她的谎话,顺着她的话题,将原本收走的木桶又给放了出来,眼神示意她再提起来试试。
她很轻松的提起,与费力的包晨完全不同。
“你明白什么了吗?”
少女摇摇头,琢磨片刻方才答话:“木桶是为我定做的?”
“并不是,”裴彦走向她,将木桶接过拿在自己手里,同样很是轻松,“这桶提起得用特殊的办法,用对方法打水、担水都轻松万分。”
“你漏了一个最明显的点,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木桶丢在一旁,他踏步向她身后,裴彦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力道托住她的腕骨;雪珩似与她心意相通,从手心生长而出,轻鸣一声,剑刃划破空中。
明瑶身子一僵,两人并未贴合,她下意识地绷紧手臂,却被裴彦轻轻按住,他低头温和嗓音落在她耳畔,气息扫过有些发痒
。
“别使蛮力。”
他放缓动作,带着她的手腕回旋,剑光流转,不知怎的眼前出现了方才那些场景。
从自己挑水到站在包晨等众人跟前,再到自己同其余人夸赞裴彦,看到这里明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这才意识到对方松开了自己,另一只手却还握着雪珩。
最后到裴彦出现那一段,云雾再次消散。
“洒落的水是最有力的证据,若是是你一直挑水,便不会撒出。”
明瑶竟没有想到这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师兄,我这一月定当好好修炼,一定不会给宗门丢脸,也不会拖师兄你的后腿的!”她笑容变得纯粹,捏着的雪珩被递还于他手,伸出手要去拿木桶。
裴彦却用剑柄抵住她,一脸疑惑的看她,“你要做什么?”
“去挑水呀。”
“你手上的伤?”
她低头看着手,学着师兄的模样抚摸伤口,完好的手掌又呈现,倒是省了不少药膏,先前倒是忘了有这茬儿。
手掌好全,她伸在裴彦面前,展示给他看,“现在好啦!”
随后一溜烟跑出了院门,不见踪影。
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墨珩再次出现,将他从幻想中叫醒。
“
喂裴彦,你到底要试探到什么时候?雪珩有没有动静我能不知道吗?我与她可是一胎双生。”
裴彦轻笑一声,走过他身旁指节敲向他头顶,他坐下,是方才明瑶坐过的地方,他笑着墨珩围绕在他周身,“墨珩,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似是取笑,引得墨珩立即就要反驳。
话要说出口停住,心想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认识多年,他自然知晓裴彦的性格。
寻觅明瑶多年来,未探寻到踪迹裴彦都是即刻抹杀,直到这个时间雪珩的一丝丝波动打乱裴彦的轨迹,他在此停留近二十年除了那丝异动外气息全无。
墨珩多次同他说放弃,可裴彦始终不想放过任何机会,直至那次坠湖,沉寂已久的雪珩再次发出光亮。
“你是说?”
接下来的话墨珩不敢说,裴彦替他说了:“没错。”
裴彦方才并未使力,只是带着她划动,从雪珩能在她手中被召唤起,再到任她使用。
话说完怎么都盖不住墨珩脸上惊讶。
他飞上前抓住裴彦衣领,想要探查话的真假,他始终不愿意相信。
雪珩没有异动是实打实的,不会有错的。
他缓缓松开裴彦,落寞地坐回石桌,也好…或许没多久便能再见到雪珩了。
裴彦满脸激动,从未有过的感觉涌现,他再次开口:“只是雪珩依旧没有动静,或许和她没有以往的记忆有关。”
她活着便好。
找到她便好。
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也好。
“慢慢往后看吧。”
以后日子还长呢,自己…哦不,裴彦会一直都在明瑶身边,伴她长大,看她寻的良人。
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明瑶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