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独自一人送信,骑了马到东临村没用了多长时间。
院内,明瑶正帮着择菜,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一看就不是做活的人;裴彦在一旁搬着木桌,今日阳光好,便想着要将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鲁大娘说要去买些东西,还得过会儿时间才能回来。
他搬完最后一张桌子,几床被子放置在上边,回过身目光便牢牢锁在明瑶身上。
裴彦温柔地叮嘱道:“日头渐烈,仔细晒的头晕。”
明瑶抬眸看他一眼,浅浅弯唇朝他说道:“无妨,还差一些便好了。”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落停。裴彦眸光收敛,温柔神色淡去戒备感袭来,院中女子也停下手中动作,顺着方向朝门口看去。
下一刻,一身深色布衣的郑府管家出现在门边,手中捧着一封精致的请帖。
他躬身而立,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恭敬地往里走,不同于昨日的气焰,今日倒是温和了些。
“郎君、姑娘。”
裴彦从容上前,身姿挺拔端立,淡淡朝他颔首,算作回应。
郑管家双手奉上朱红封边的请帖,笑意得体。
“我家小姐昨日到村里多有得罪,回府后夫人已经训斥过,只是大公子还是有些不安,特设下家宴邀您二位明日赴宴小坐,聊表歉意。”
话说的那么漂亮,在场几人中谁能看不懂那点心思。
郑宝璐当众直言爱慕明瑶,今日又送来请帖邀请赴宴,他们去便是羊入虎口。
明瑶垂眸看着那方烫金请帖,却未伸出手接下,“多谢你家大公子与小姐厚爱,只是我与夫君是乡野中的人,举止粗俗恐失了礼数,还是不叨扰了。”
郑管家面上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如常,再度笑道:“姑娘说笑了,此次非什么重大宴席,您二人才是最重要的人,若你们不来,才是真正的失了礼数呢。”
明瑶眉梢微有不悦,正要再婉言回绝,身侧的裴彦已然前进半步,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他唇角噙着笑,澄澈的眸子沉敛如深潭,不动声色地接下对方所有带有逼迫的话语,“管家言重,”裴彦抬手从容接过那封请帖,指尖触及到帖子纹路,冰凉的触感如同郑家人深藏的阴寒,“大公子有心致歉,我与内子便领了这份情谊。”
管家悬着的心落地,他转身朝着马边走,取下马背上的包裹,再次递上前。
“郎君与姑娘气度不凡,这是我家公子备下的衣衫,”见两人不接,他走向方才晾晒被子的地方,轻轻放下,“小人便在府中静候二位明日大驾。”
包裹落在木桌上,压的轻薄棉被微微下陷。
裴彦垂眸扫过桌面,他没有去碰,只淡淡开口,音色平和却字字藏着锋:“多谢你家公子费心。”
终于得了准话,管家再无半分停留,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包裹上,衬的更加刺眼。
明瑶望着陌生布料,眉头微蹙起,“郑府此举,太过刻意了。”
打着表示歉意的名头邀他们入府,又平白送来衣衫,昨日听了那些话倒是也打听到许多关于郑家人的事,明瑶是不信那样一个人为做到这种地步。
“秘方只是其中一步,她以为我是大娘的女儿,想拿我捏着大娘才是她的想法吧。”明瑶轻声道。
但是太可惜了,郑千澜猜错了。
“是。”
“但他算错了,不是吗?”
明瑶的手正要伸出打算拆开包裹,门口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视线,鲁大娘提着满满一篮子新鲜果蔬归来,刚跨进院门,目光一眼落在包裹之上。
她脚步顿住,微眯着那双模糊的眼,想要仔细辨认那东西,“这是…郑府的东西?”
那东西鲁大娘认得,郑府的东西有特殊记号,当年林福穿的那件衣裳上她看过千百遍。
明瑶快步上前站至她身侧,“大娘莫慌,这衣裳是政府送来的不错,郑家大公子邀我们明日赴约…”
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下去。
鲁大娘的痛苦她明白,正是这样,明瑶更不知晓要如何应对。
“我应下了。”
裴彦接过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
“你们……”鲁大娘嘴唇发颤,眼底满是焦急与惶恐,她一把抓住明瑶的双肩,“你们怎么能应呢?那郑千澜…他比郑宝璐精明的太多了,你们这般…”
“当年我夫君被他父亲带进府,这些年他父亲占据着老爷的名头,可实际是郑千澜在操控着的,他们的好意就是裹了毒药的糖霜啊!”
半生血泪皆在翻涌,妇人眼眶瞬间湿润泛红,压抑多年的无助与恐惧尽数流露。
她自己受苦倒没什么事,只是这俩孩子不能因着她的原因卷进深渊里。
明瑶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软声细语地宽慰,“大娘,我知晓其中凶险。”
“郑家盘踞此地多年,依仗身后的人为非作歹、残害性命,我们能躲这一时,可终究不是办法,你还在这儿、乡亲们也还在这儿。”
她缓缓抚着对方的背,“郑家拿我们没办法的,我们也只是去探探虚实,您莫要太担心。”
良久,她叹出一口气,她隐忍了这些年还以为这些冤屈只能独自承受,没曾想到天降良人,愿意为她一介贫妇勇闯虎口。
鲁大娘拭去眼角湿意,缓缓点头道:“好,大娘信你们,只是明日切莫起冲突,千万千万要保全自身。”
“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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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明瑶依旧习惯性侧身靠向内侧,脊背微微紧绷着,既是因为身边的人,也为赴约的事想着办法。
裴彦在她身侧放下,没有主动靠近,离她有些距离,低声轻唤:“瑶瑶。”
“嗯。”她应着,却不敢回头。
“明日入府,万事都有我。”他嗓音低低的,想要拥抱她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万事我都会替你挡下的。”
“睡吧。”
明瑶又“嗯”了一声,鼻尖微热,闭上眼睡下。
另一侧的锦安城内,虽是远离京中的地方,这里却藏着一座规制不输王侯的隐秘宫殿。
殿内灯火煌煌,琉璃灯盏的光彩往外溢出,丝竹声不断,舞姬均穿着轻薄的纱裙,衣袖翻飞如云似雾。
殿中软榻之上,凌峰睿一身霁蓝色常服,墨发松散着未束起,眉眼生的俊美张扬。
他揽着一名女子,蕊娘温顺地倚在他怀中,指尖轻轻捏着玉壶,为他斟满一盏琥珀色的美酒,动作轻柔妥帖,跟在凌峰睿身边多年一直如此。
锦安城中的数名锦衣富商均在殿内,皆是这些年与凌峰睿搭伙做生意的伙伴,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一中年富商放下酒杯,随口闲谈打破了席间喧闹:“听闻近些日子锦安城外不太安宁,前些日子那些个村子糟了匪贼,希望我们的货没事啊。”
话音轻飘飘落下,本也是闲谈。
丝竹声依旧、舞步未停歇,可倚着软榻的凌峰睿眉心微皱。
锦安城外,村子,匪贼,三个词组在一起,倒是让他想起了那二人。
裴家小侯爷带着新婚妻子到这北边境地来,当时以为他是为了太子的事情而来,派了人试探,不曾放在心上;可,他忽得想起昨日送来的那封信,虽只问了他近日如何。
但这两件事一联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峰睿眸色沉了沉。
郑千澜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一步棋,他替自己坐镇着几个乡镇。
现在棋子似乎有了异动。
蕊娘在他怀中动了动,结果他手中的玉杯柔声说道:“公子,酒凉了,再换一盏新的吧。”
凌峰睿抬手不动声色地将蕊娘给推开半寸,他对她向来是轻柔的,一瞬间的疏离隔绝了所有温存缱绻。
他抬眸目光越过席间众人,落在方才说的富商身上,听不出喜怒
地唤了亲信近身,名唤涂霄的亲信快步躬身上前,单膝跪地等着对方命令:“公子。”
“备纸笔。”
凌峰睿微微支着下颌,唇角笑意浅淡眼中声色迷离,依旧看着舞姬的方向,“替我修书一封,亲自交于郑千澜手中。”
涂霄应声。
二人声音并不大,未引得周遭富商注目。
凌峰睿垂着眼睫,脑中一直回响着郑千澜那封信中的内容。
裴彦、明瑶,怎么会和郑家人扯上关系,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郑千澜这人心思深沉,行事阴柔狠绝,对自己父亲也能下狠手投毒,靠着这一点向自己投诚。
他食指有意无意地敲着脸颊一侧,又低声开口:“只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然后你亲自去一趟附近的村子,”他想了想那秘方的事,“去东临村看看,要隐蔽一点。”
涂霄一字不落的记下,躬身领命,“属下谨记。”
“嗯,去吧。”
待涂霄离开,这时的歌舞喧闹声变得有些刺耳,只让他觉得聒噪。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锦袍滑落,身姿挺拔修长,起身时还摇摇晃晃的,众人见状均停了谈笑,齐齐起身姿态恭敬的垂首。
“我近日乏了,你们也早些散了吧。”
“我等恭送公子。”
殿中舞姬退至两侧,先前还沸沸扬扬的宫殿,如今众人均看着凌峰睿走下台阶,接着他侧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蕊娘身上。
女子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的从不过多提及他的事,懂分寸的人才能在凌峰睿身边留的长久。
他站在台阶一半处朝她伸出手,语调重新染上柔和:“蕊娘,跟我一起回去。”
蕊娘微微一怔,起身快步走至他身旁,伸手轻轻搭住他的手掌。
凌峰睿牵着蕊娘的手走出大殿,身后的一切尽抛在脑后,晚风阵阵吹过将他身上的酒气与脂粉香味吹散,宫灯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陪伴多年,蕊娘看着他的神色也能猜出些东西来。
凌峰睿步子未止,侧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这些小事不值得你费心。”
蕊娘不再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穿行在长廊之间。
“公子,寝殿到了。”她轻声提醒着。
凌峰睿回过神,抬眼看着身前殿宇,见着他们二人前来,侍女忙将朱门打开,内里十分寂静,与方才的喧嚣判若不是一个地方。
他松开牵着对方的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此刻有些上涌,压不住他心底的思绪。
入了内室,蕊娘招了人上前奉上清茶,又识趣地退下。
殿中总是燃着淡淡的熏香,蕊娘动作娴熟地脱下他身上的外袍搁置一旁,“公子有烦心事可以与妾说一说,纵然妾帮不上您什么忙,也可听公子排解忧愁。”她垂着眼,只盯着手中衣衫,声音温软地开口。
“不过是底下的人办事出了岔子,我还得看看这个人还能不能为我所用。”
茶盏端起递到他手中,“那公子喝口热茶缓一缓。”
凌峰睿看着村落的方向,温热的茶水熨贴着他掌心。
明日便能知晓,郑千澜这枚棋子还能不能留用。
“蕊娘,”凌峰睿忽然开口,“你说,人若是在局中,是应该顺水推舟,还是要搅乱棋局?”
蕊娘先是愣住,思索片刻缓缓答道:“妾不懂得您的事,但妾知晓,若是有人动了妾的东西,妾是定然会讨回来的。”
这话,倒是戳中了凌峰睿的心思。
他低低笑了一声,将热茶送入唇边饮下,“你倒是还想的通透,”他将茶杯搁在案上,站起身去将窗户给关上。
“都是公子您教的好。”
“蕊娘,”凌峰睿靠着木柜站定,斜着眼看端坐的人,肩、背,发髻梳得什么模样,“你方才在殿内同我说学了新花样。”
“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