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北方不似京中气候温和,刮的风里似乎都有风沙。
那盆血水被鲁大娘接过端走了,只是院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明瑶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味道。
明瑶缓过胸口翻涌的不适感,抬手用绢帕再次擦拭唇角,紧随鲁大娘的脚步折返回屋内。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昏黄柔光落在屋子里,明瑶只喝了些汤,望着鸡肉却怎么也吃不下。
她踏进另一侧房内,裴彦撑不住沉沉睡去,他侧身睡着,长发散落在枕间,因疼痛长期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明瑶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就这样看着他。
即便是在睡梦里,他眉头仍旧蹙起。
干净的布条捏在明瑶手中,她向裴彦的方向俯身靠近些,轻轻擦拭着他额边渗出的细汗。
榻边的矮几上,静静摆着一个空碗。
鲁大娘跟在身后进来,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二人,压低嗓音轻声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过几日定会好全。”
明瑶望着榻上安睡的裴彦,并没有回大娘的话,见她执拗的模样,鲁大娘摇了摇头,拿了药碗正要出门,又忍不住叮嘱:“姑娘你也好好歇一歇,夜里北边风凉,门窗我替你关好了,放心吧。”
说罢,她退出门外,屋内再次安寂下来,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噼啪作响,明瑶掐灭了烛火,又回到裴彦身边坐下。
借着月光,她的目光一寸寸细细拂过裴彦的眉眼,往日里如此鲜活的人,此刻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安安静静地躺着。
明瑶趴在榻边,眼中尽是对方的模样。
“裴彦,你疼不疼啊。”
她缓缓伸出手指,想要抚摸对方的脸颊,快要触碰到时又收回。
双手握着放在胸前,一时竟愣住,自己竟然想要去抚摸对方,明瑶的心跳很快,在寂静的室内感受的更加清晰。
上次触碰他,是因为裴彦替自己挡了那道雷,出于心疼。
那这次呢?
明瑶不敢细想,忙摆了摆头调整自己的心绪,匆匆出门搬了凳子在院里坐下。
她坐在木凳上,双臂环抱膝头,发丝未束起丝丝缕缕缠在颊边,明瑶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脑中全是裴彦挥之不去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其他人家熄了灯,明瑶吐出一口气,仰头看向漫天星星。
薄薄的衣衫落在肌肤上,有些凉,偶尔刮过一阵风,冷的她瑟缩。
身后忽得传来一阵轻响,明瑶还以为是鲁大娘起身,她收敛了所有的思绪,坐在凳上转过身,便看见倚在门边的裴彦。
他隐忍着,唇角还挂着一点笑,一层深重的疲惫与痛楚仍旧覆在他身上。
裴彦低垂着眉眼,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中格外沉静,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一丝低哑,“还不睡?”
明瑶依旧坐着,仰着头看他,眼中的担忧溢出,轻声回道:“屋里有些热,我出来坐坐。你可是伤口疼的厉害睡不着?”
他摆了摆头,随后拢了拢外衫,偏头靠着门框,目光对上她略显苍白的脸与微红的眼尾,眸中含着愧疚开口:“苦了你了。”
女子闻言鼻头一酸,站起身强忍着心中情绪,侧了侧身挡住自己的面容,“你我同行本就该互相照拂,何来苦了我一说,你早些好起来就好。”
她抬眸时恰好撞上他深邃的眼眸,与刚来时不同,那双清冷凛冽的眸子如今只剩温柔。
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明瑶觉得怪怪的。
她慌忙移开视线,朝着对方走近扶着他另一侧手臂,劝他进屋。
裴彦并未推辞,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收回,随着她的动作往屋内去,女子动作轻缓,生怕一用力便扯动他的伤口,待他趴下,明瑶俯身仔细检查肩头的包扎处,衣裳被她熟练的脱下,见果然渗出些许血色,她心头一紧,忙取了布来帮他重新包扎。
“是不是很疼?”她询问着,那盏烛火又被点燃,将两人的身影照在窗纸上,手上动作却未停。
裴彦埋在枕间,转了头看她,坦然地应她的话:“疼。”
她换药的手一顿,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勾起了唇角,指尖在伤口周围画着圈,“忍一忍吧,那箭涂了些许迷药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好了。”
“方才在院中,你在想些什么?”
他早就醒了,朦胧间透过窗纸映出一人身影,孤零零的一个人抬头看月,很是安静。
明瑶垂下眼睫,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月色很好,不免有些惆怅。”
“你先歇下吧,我待会儿也睡了。”
考虑到裴彦受伤,而且这床榻本也是一人睡的,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身子,鲁大娘本意是邀请她与自己同住,明瑶想了想还是谢绝了好意,在正屋中铺了张小床。
一连几日,裴彦白日里在院中走走,晚上又回到房中睡着,伤势好的很快,只是见到明瑶的次数变少了。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第六日清晨,裴彦醒来时屋中已没了明瑶的身影,就连平日里常与他待在一起的鲁大娘也不见了人。
桌上只摆着早上的吃食,连封书信也没留下,他近日来舒坦许多,走路腰都撑直了些,裴彦靠着门边坐在椅凳上,日光晒到他脚边,院门忽得被推开。
木门被大力撞开,“哐”的一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原以为是她们二人回来了,裴彦忙起身准备迎接,看开门的动作使他顿住了脚步。
门刚打开,进来一群人恭敬地分立于门两侧。
“这什么破地方,娘怎么老是让我来这找那老婆子。”
女子一声绫罗绸缎,层层叠叠的罗裙堆在她身上,满头的珠翠随着她指挥的动作叮当作响,与这院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脚下精致的绣鞋刚沾染一点尘土,便立刻抬脚往后躲,又嫌恶的捏着织锦帕子捂住口鼻,语气里满是不耐,唤着侍女给自己擦鞋。
侍女连忙躬身,捧着柔软的帕子拭去她鞋尖沾染的细尘。
她抬眼扫过院中,不见鲁大娘的身影,倒是见到一俊俏的公子立在廊下。
满心的厌烦收回,她这才踏入院内。
日光斜斜洒落在裴彦身上,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挺拔清俊的身姿,这些衣裳是鲁大娘给丈夫制得,未穿过的,恰好合裴彦的身形;墨色的长发简单束起,眉眼生的好,纵使大病初愈尚还有些虚弱,那份姿态可不是谁都能比拟的。
郑宝璐不由得微微一怔,捏着帕子的手顿住,不在遮住面容,反而将脸庞露出。
一路赶来的烦躁竟消散不少,她阅过不少富家子弟,这般容貌气度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
“你是谁?”
她不自觉放柔了声调,骄横的态度收敛几分,上下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
裴彦并不识得眼前人,只是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以及出行仆从,倒是比自己这个身份还要夸张些,他不动声色往后半步,肩头的伤疤还隐隐传来钝痛,面上不显露分毫。
那天的事明瑶同他说过,对方看着也去不像是鲁大娘的什么亲戚,便直白的回答道:“我是鲁大娘女儿的夫君。”
“夫君?”
郑宝璐柳眉微挑,两个字说的玩味,眼中泛起好奇,目光贪恋的在他眉眼间流连,已然忘了此行来的目的,正要再开口,
被身后的侍女给打断。
侍女忙上前躬身提醒,“小姐,我们此番前来要做的事,夫人特意交代了……”
话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侍女猝不及防被打倒摔在土地里,郑宝璐便是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地上的人,不耐烦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我要做什么我自然记得,轮得着你来插嘴?”
门外聚了一堆人,或站在高处,又或是远远地瞧着。
郑宝璐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一来二去的乡亲邻里也都认识了她,只是不知晓她常来的缘由,瞧着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细碎地私语声聚在一起漫开。
女子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往身后议论声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侧仆从便明白她的意思,往人堆的方向去驱赶看热闹的人。
邻里也是第一次见裴彦,这么几日明瑶倒是见了不少,都夸明瑶越发漂亮,鲁大娘称裴彦途中染了风寒这才不出门。
全然不顾地上瑟瑟发抖地侍女,仿若方才的挥手只是拂去尘埃。
郑宝璐挥退下人,眼中没了对周遭人的在意,目光重新落回裴彦身上,方才听闻他是鲁大娘的女婿,心底非但未生出退意,反而多了几分不甘心,这般容貌的人物,蜗居于这荒陋的小院子,实在是可惜。
她无视焦灼的侍女,径直朝着裴彦步步走近,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既只是女婿,何必守在这破院子里受委屈。”
郑宝璐说话之时,身子有意无意往前凑近,一只手竟大胆地想要去触摸裴彦的衣袖,“公子生的这般样貌,若是随我回府,我定当好好待你,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裴彦眉头紧紧蹙起,脚下立刻向后退开,避开女子伸过来的手,背后伤痛处被牵扯,一阵钝痛顺着动作蔓延开来。
他神色冷冽,周身的温润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跟随一路的管家见小姐这般举动,吓得心头一跳。今日恰逢镇上赶集,村里大半人都往那边去了,还留了不少人在家,这位小姐的性子虽然爱找些貌美男子在家中,可当众行事还想强逼她人夫君还是第一次,若是传回去镇上,郑家的颜面便是要丢尽了。
被躲开的郑宝璐也不恼,就这样站在他身侧看着裴彦。
管家快步上前,拦住郑宝璐的下一步动作,先前已经让人将门给关上,院内就他们四个人,他低声急忙劝道:“小姐!今日赶集人多眼杂,莫失了分寸,老爷还等着用药呢,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他反复地给郑宝璐递眼色,明示着此行的目的。
被管家阻拦,郑宝璐脸色一阵难看但又无法发作,他是母亲身边的人。
她狠狠瞪了管家一眼,压下心中不悦,将话题扯回自己的目的上。
“罢了,鲁大娘人在哪?我父旧疾发作急需以往的药方救命,可否让大娘将方子拿出给我?”她扮作柔弱模样,满脸是为了父亲性命担忧。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被打断的不耐再次涌上,郑宝璐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院门口站着道熟悉的身影,以及她身边的人。
是谁?
明瑶与鲁大娘刚刚赶集归来,二人手中均提着竹篮,鲁大娘背上还有个背篓,放着去赶集采购的零碎物件和吃食,一路归来同邻里说笑,走进了些才知晓家中围了人。
二人紧赶慢赶的回来,鲁大娘自然知晓来人是谁,明瑶担心裴彦独自一人无法应对。
郑宝璐那道张扬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鲁大娘耳中。
鲁大娘手中竹篮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住提手,指节泛白。
真是好一个孝顺的女儿。
好一出父慈女孝的大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