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行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转头看向怀中睡得不怎么舒展的人,轻轻笑了笑,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方镜西是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吵醒的,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又下起了雨。
本来这里就很凉爽,加之昨晚下雨,她冷得整个人蜷缩在姚行舟怀里。
昨天没顾上看这床到底什么样,此刻她才有时间细细欣赏。
摸够了周边,她站起来看床顶,床不是很高,她只能半弯着腰看。
床顶上有块木板,木板下面有一层镂空的海棠花格子,她试着推了推,没推动。
“那块板和床是榫卯结构,你推不动。”
忽然的声音吓了方镜西一跳,她怒目瞪着单手枕在脑后的男人,踢他一脚。
姚行舟抓着她的脚将人往怀里拉,方镜西一个趔趄倒在他身上。
“你干嘛拉我啊。”方镜西抚了抚胸口,语气颇为心疼,“也不知道床有没有事。”
“……”她砸他身上了,又没砸床上,心疼床干吗?
姚行舟闭眼将人揽在怀里,也不说话。
方镜西见他不理人,“我要起床。”
“再陪我睡会儿。”现在六点多。
“下着雨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姚行舟没理会她的阴阳,兀自抱着人睡。
方镜西仰头看他,下巴上冒出几根胡茬,眼下青黑明显,昨晚睡得还算早,他干嘛了?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伸手摸向他的下巴,有点扎手。她又捏了捏他的鼻子,挺翘笔直。眉毛硬度适中,眉形完美。
眼睛闭着,睫毛的弧度……唔,比她差一点点,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指腹按在眼皮上,柔软但并没有任何动静,真睡着了?
她收回手指,又盯着他的脸看,很白净,连个毛孔都看不见,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泛着粉。
她伸手戳了戳。
姚行舟叹了口气,睁眼无奈开口:“我四点多才睡着,让我再睡会儿行不行?”
“你怎么那么晚才睡?”方镜西眨巴几下眼睛,眼珠乌溜溜在他脸上转。
“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你。”
安静了。
除了窗外的雨声,卧室里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再次睁眼是九点,窗外雨势不见小。方镜西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香。
他没动,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床顶雕刻的交颈鸳鸯和龙凤呈祥,鼻间萦绕着柑橘的清香,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向来不会假设什么,此刻却真切地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方镜西也没睡多久,二人起床后去了正厅。
姚爷爷正和自己下象棋,见姚行舟下来,让他陪他下一局。
姚奶奶则是躺在摇椅上看雨,看到她下来,招手让她坐过去赏景。
方镜西也拉了把摇椅躺下,回复师榕明鹤的消息,昨晚她发了朋友圈后,两人对她夺命连环call,逼问她在哪儿,和姚行舟进展到哪一步了。
方镜西只回答和这座庄园有关的事,其他涉及她和他私人感情的事绝口不提。
她越是这样,师榕和明鹤两人越是来劲,说他俩绝对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地步了,毕竟当初她对姚行舟的态度那是相当清醒,“不得已之下的应付。”
两人又问什么时候能到别院来玩,她回头问姚行舟,“师师和小明说也想来玩,能邀请她俩来吗?”
姚行舟头也没抬,“这是你家。”
方镜西:“……”
他果然,总爱较一些她意想不到的真。
外面的雨依然不停,雨水顺着檐角落下,丝丝密密像一条条清透的线,落在青石板上砸起一串串雨花,芭蕉叶子被洗的透亮,黄色的桂花落了满地,枇杷树层层叠叠的大叶子遮在鱼塘上方。
景色意外地好,她心中微动,一个想法渐渐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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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个不停,下午两位老人就要回市区了。
午饭后,姚奶奶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走过二楼回廊,去了最东面的房间。
“这原本是舟舟的书房,他读书时经常耗在这里。”姚奶奶打开灯,“后来他嫌麻烦,就把卧室分割出了一部分当作书房。”
房间面积不大,布置得很简洁,靠窗有一张大书桌,上面摆放着几摞书。
其余三面墙都靠着书架,上面的书很旧,但却保护得很好。
她目光盯在右侧书架最中间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相框。
姚奶奶注意到她在看什么,拉着人过去,“舟舟的照片基本都在这里放着,家属院那边没多少。”
难怪呢,她之前基本没见过他的照片。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里面的姚行舟身材高挑,模样青涩,站姿笔直,配上那副冷淡的表情,妥妥的高岭之花,姚行云还是个小屁孩。
“这是他高中毕业,准备去美国读书时拍的照片。”姚奶奶拿起相框,指着上面的姚行舟说,“当时他才十七岁,云云才八岁。”
“本来这里都是他的照片,后来他的书越来越多,照片都统一放到相册了。”姚奶奶拿起一旁的相册,整整两大本。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幅手写毛笔字,写着“一岁的舟舟”,右下角印着一双小脚印。
第二页才是照片。照片上的小婴儿光溜着身体,浑身肥嘟嘟的,眼睛没睁开,黝黑的头发卷曲地搭在额头上,红润的嘴巴张着,好像要大哭,和他现在那副禁欲寡言的模样丝毫不搭。
没想到他小时候这么可爱。
方镜西继续往后翻,一连几十张全都是姚行舟一岁的照片。
再往后翻,同样是一副毛笔字,写着“两岁的舟舟”,整张纸皱巴巴的。
姚奶奶解释:“当时他爷爷给他写完这幅字后,他立马伸手抢过去,上面糊满口水。”
方镜西噗嗤笑了,实在无法将照片上那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和现在的他联想到一起。
她继续往后看,直至翻到六岁的照片,上面赫然出现一个小女孩。
姚奶奶看到后笑:“你婆婆当初一直希望能生个女儿,结果生了行舟。她整天捣鼓着给他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小时候他不懂,还能留下照片,稍微大点后,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穿,更不愿意拍照。”
“这张是你婆婆三十岁生日大概一周后拍的。”
“那他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呢?”方镜西纳闷,刚才可是一张都没看到。
“我也不知道他收到哪里去了。”姚奶奶摇头笑,“倒是没想到他一直放着这张。”
方镜西将这张照片拿了出来,照片上的“小女孩”额头贴着一颗红色小圆点贴纸,穿着一身红丝绒蓬蓬裙,戴着一顶钻石王冠,王冠上有两条麻花辫假发,脚上踩着一双红色小皮鞋。表情相当不高兴,狭长的眼睛里满是不耐和认命。
她记得,她也有这样一身衣服,也拍过这样一组照片,只不过她的王冠上没有假发,也没有在额头贴红点。当年非常流行这样的装扮,十个女孩里得有八个拍过。
姚奶奶回忆,这张照片是在宁城老动物园拍的,当年动物园要拆,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去拍照留念。
方镜西越听越觉得熟悉,她问:“奶奶,这张照片我能拿走吗?”
“拿吧,你想拿哪张就拿。”姚奶奶大方道,示意自己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让她接着看。
后面的照片里,姚行舟一张张地长大,方镜西也看到穿着那件绿色丑校服的高中生姚行舟。
好青涩的少年啊。
高中毕业后的照片少了很多,也没有开头那张毛笔字了。
她又翻到一张照片,一座雨中的山,是他的微信头像。
后面一张还是那座山,一模一样的照片,只是照片最右侧有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人入镜,看身形应该是女生,对方也在拍照。
她恍然,应该是姚行舟将照片裁了一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姚奶奶,“奶奶您快进来。”
姚行舟进门便看到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相册的人,他走到她身边,看到她正在看的照片,脸色有瞬间不自然,轻咳一声提醒她。
方镜西这才知道是他,她将照片翻到前面,仰头问他:“这是不是你的微信头像?”
“是。”他坐到她身后,单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怎么想起看照片了?”
“想看看高中的你。”方镜西又说,“突然觉得有点可惜,又有点不可惜。”
“嗯?”
“可惜我们两个没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不可惜我们两个没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要不然我次次第一的名头估计保不住了。”她抬眼看他,里面满是狡黠,“都被早恋耽误啦。”
姚行舟嘴里那句让她删照片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这是哪座山啊?”她又低头看照片,同时伸手往后指了指,“后面那座?”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看。
二人距离实在近,透过镜片,方镜西能看到自己的脸,也能看到他的睫毛,一根根地戳在那儿,她不禁想起早上,其实他的睫毛还挺翘,她微微向后退了退,“看我干嘛?”
“你不认识这张照片?”姚行舟指向第二张照片。
“我该认识吗?”
姚行舟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语调波澜不惊,“一座不知名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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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没看完,来接姚奶奶姚爷爷的司机便到了,她和姚行舟送两位老人出去。
回来时雨不大,方镜西冲到伞外,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柔柔的,她回头看依旧撑着伞漫步的人,对他挥手喊:“舟舟快来啊!”
姚行舟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紧,他看向不远处那道身影,细雨飘摇中,她穿着那条他送的裙子,胸前的缎面花朵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微微颤动。风一吹,裙摆飘动,像是穿行在雨中的仙女。
他收了伞,追上她。
她笑着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专门去找水洼处踩,溅起串串水花,湿了他的裤脚,也湿了她的裙摆。
天井处的芭蕉叶积了好多水,她偏拉着他要从芭蕉叶下过,待两人走过芭蕉叶正中间时,她举起手用力拽下叶片,上面的水哗啦啦全流到他俩身上,与之相伴的是方镜西明媚清透的笑声。
他眼镜漫上一片水雾,完全看不清她,他摘掉眼镜,面前的笑脸上淌着水,卷曲的发丝贴在素白的脸颊,往日明亮的狐狸眼此刻好似经过雨水冲洗,更加剔透。
他也笑了,将人抱起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鼻尖对上她的鼻尖,嘴唇印上她的嘴唇,一直看着她。
方镜西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地板上的水渐渐干了,灯笼一盏盏亮起,她沉溺在他的温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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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气很好,方镜西拉着姚行舟在园子里拍照。
本来想昨天拍的,但昨天下
了一天雨,哪里都去不得,她索性摆好设备和髹漆工具,一边拍一边切割打磨贝母。
拍了将近一天,姚行舟有些累,他头一次发现拍照居然是个体力活。
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方镜西摇头,“不饿,我们去后面那座山拍。”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昨晚只做了一次她就哭着喊着累了,可现在看她这活力满满,拉着他转了一天到处找地方拍照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一点儿累。
“你不想去?”
“没有,你先把鞋换了。”姚行舟指了指她脚上的高跟鞋。
“嗯,等我。”方镜西冲向二楼去换鞋。
姚行舟盯着她矫健的背影,果然她昨晚在骗他。
等她下来脚上穿着运动鞋,手里拎着个袋子,他问:“这是什么?”
“鞋啊。”方镜西拎起来,“穿这双高跟鞋拍照才好看。”
经过这一天的拍摄,姚行舟深刻体会到一个道理:无论她说什么,他只需要认同就好。不要给她提任何跟她想法相反的意见,即使她主动要求他提。
他接过她的鞋,拉着人往后山走。
正是傍晚,风很凉爽,二人慢悠悠走着,等上来了,方镜西就后悔了,一点儿都不好看。
姚行舟看她一脸沮丧,想起这座山还有另一条路,便哄她,“跟我来,我知道哪里能拍照。”
另一条路并不是很好走,方镜西没走多远便累了,她气喘吁吁,扯扯他的衣角,瘫坐在地上,“能歇会儿吗?我好累。”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又看了看天气预报,半小时后会下雨。
“上来,背你。”
方镜西犹豫,“这是下山的路。”虽然这座山并不高,但是这条路不好走。
姚行舟示意她赶紧上来,“马上下雨,更不好走。”
“没事,我能走。”方镜西起身就要往前走。
姚行舟一把拉住她,不容拒绝地说:“让你上来就上来。”
方镜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姚行舟只微微笑。
这条路上的景色确实不错,可能是很少人来的缘故。
姚行舟停住。
方镜西以为他累了,夹了夹腿示意他放她下来,“我现在可以走了。”
姚行舟没放下她,侧头问她:“我给你拍照?”
方镜西傻眼,他在说什么?
“嗯?拍吗?”
“拍!”方镜西兴奋应道,从他身上跳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姚行舟还在看哪个角度更合适,就听到方镜西喊他,“你快来!”
姚行舟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的手机,建议她换个位置。
方镜西却摇头,“我觉得非常合适。”
说着,她搂过他的腰,靠在他怀里,把手机塞给他,“快拍快拍!趁现在光线还好。”
姚行舟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要和他拍合照。
瞬间,他脑子里被她逼着学习的那些拍照教程忘得一干二净。只依靠本能,跟随她的动作按下快门。
方镜西一边看照片,一边点头称赞他,“不错嘛,看来认真学习了。”
姚行舟盯着她开心的侧脸看,唇角逐渐漾起笑意,她可真会瞎说,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他继续背着人往山下走,方镜西这才发现,这条路通向庄园附近的村庄。
雨已经下来了,她问,“咱们怎么回去?”
姚行舟将人放下来,把身上的衬衫脱给她,又把人横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怕黑吗?”
听他这样问,方镜西下意识摇头。她又连忙开口:“你放我下来,你不要给我衣服。”
“路不好走,我抱着你快些。”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落入她的脸上,方镜西静静望着他,视线有些模糊,可她却觉得他的那张脸看得更加清楚了。
姚行舟感受到她的视线,安慰道:“别怕,我们马上下山。”
“嗯,我不怕。”方镜西靠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姚行舟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朝她笑了笑,“帮我把眼镜摘了。”
他直接抱着人去了山脚附近的广场,应该是这个村子的活动广场,里面有几个凉亭和健身器材,还有个大舞台。
路过舞台时,姚行舟才发现旁边连着一个面积颇大的荷花池,风雨中,暗绿色的荷叶疯狂摇晃着,荷叶下面黑不见底,他脚步顿了顿。
此刻天已黑透,雨水瓢泼一样。
方镜西见他不走,晃了晃手机手电筒,拍他胳膊,示意她要下来,“怎么不走?”
姚行舟大手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看,“没事。”说着便抱着人拐去距离舞台最远的凉亭。
方镜西纳闷他为何要去最远的一个凉亭。
二人进到凉亭里,可惜风太大,站在最中间也得淋雨。
姚行舟浑身全湿透了,方镜西比他好一些,半个身子还是干的。她将衬衫脱下来,要擦他身上的雨水。
他摇头,“我擦不擦没用,你穿好衣服。”说着,便重新给她穿好衣服,虚虚将人圈在怀里,挡在她身前。
心跳好似停了一下,她仰头看他,伸手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雨水擦干净,姚行舟低头配合。
风雨依旧大,此刻小小的凉亭里,方镜西站在他为她遮挡的一小片空间里,只觉心中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