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她总是能回到初见。
城楼之上,最遥远之处立着一个那少年,见人偷袭,她想大声提醒他,但是被捂了嘴。
那少年就像是有预感一样,潇洒的用左手提刀,只是两招就将对方击落城墙。
慕白视角望去,云云众生如尘埃般渺小。
人群中小小的楚芃芃双眼放光,无比钦羡。
回忆渐隐,当年握刀的左手已经变成如今残破的左手。
当年潇洒的少年英豪,已经变成如今的残年之人。
慕白忽然无法面对楚芃芃的目光,想收回自己的左手,却又好像无处可藏。
楚芃芃似在透过他看其他,又像是要望向他的灵魂深处,她说:“那日看着城楼上的你,其实我心里有个一闪而逝的念头,那就是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他心一阵刺痛:“我这样的人,不好。”
楚芃芃摇头:“可是能保护身边自己很珍惜的人啊!你知道我最讨厌自己的是什么吗?”
他也不知,眼前的她嬉笑嫣然,灵动跳脱,连带着他的生活都被她带出了一些彩色。
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想不出。
她说:“我讨厌自己明明有那么多在乎的东西,自己却没有守护它们的力量。”几乎是有些自嘲般,她低垂眼眸,又抬起来直视他:“可是你有,并且我觉得你能做的很好。”
他的喉间似被一双大手擒住,有些喘不过气。
“你好像把我想的太好了。”他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丧气。
她其实想答,能做那样事情的人,怎会是个坏人呢。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真挚且严肃,她说:“我现在想做与你当初相同的事情。”
他的心猛地抽动一下。
她又说:“也许最后发现还是自不量力,也许最后什么也做不成,但是江湖总不能缺少这样的人,你说对吧?”
半晌,他点头,又怕她没看见,说:“嗯。”
她轻轻一笑,坐姿也开始放松起来,双手撑着自己,脚开始轻微踢动,她说:“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这一问,有些问到他了。
像他这样的人,会有以后吗?
楚芃芃歪着头,也没急着说什么,却也没开启下一个话题,这件事她还挺想知道的。
知道躲避不掉,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给我爷爷养老送终,我现在只有他了,像他那样的老头子,合该有个幸福安稳的晚年的。”
说话间,似是无意识般,他摩挲着自己左手的伤疤。
“没别的了?”她好奇道。
慕白想了想,认真的摇了摇头。
她没继续问,可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说,他又道:“我自幼被爷爷抚养长大,父母总是很忙,回来几日后,就又将我丢到爷爷那里。回忆幼时,每一个记忆都有他的身影,他手把手教我知理懂耻,教我识字习武。”
“你会为了保护你爷爷去做任何事情吗?”她说。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道:“是。”
“你看,你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竭尽所能,所以我才说…”
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可如果代价是你的命呢?
他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道,按在了那个伤疤上。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楚芃芃微微抬眉,说:“还疼吗?”
慕白没想到她会问这句话,他很坦然的撩起一点袖子,再次将伤疤袒露在他面前。
“早就长好了。”
楚芃芃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好的人,合该平安到老才对。你别怕,我是武林盟主呀!你是我的军师,该是我罩你了,我看谁敢为难你!”
“明明这么重的伤,几乎人人都说这毁了你,可是你却从不回避,怪人。”她说。
“它已经是个事实了。”慕白这话说得就像是旁人的事情般。
有些不忍的,她安慰道。
“你既然已经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总得先过我这关的。”
慕白默了半晌,凑近楚芃芃。
慕白:“你要留住我?”
楚芃芃下颚小幅往下一沉,她像是许诺,又像是在阐述自己认定的事情。
面对这样的眼神,慕白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有些不堪。
慕白:“我这个样子,留下来也没什么用,留不下可能反而有用。”
“你是军师,怎会没用?”她很疑惑慕白的反应。
慕白:“你没听过乱世用兵,盛世用典吗?等天下太平之后,就是飞鸟尽,良弓藏,我这种军师自然也是无用之人了。”
楚芃芃觉得奇怪:“太平之后,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我一直琢磨着以后要做什么,实在是有太多选择了。我想开一家药铺,你来做账房,或者起一座酒楼,让你做小二太委屈了,你想不想当掌柜?又或许我要回家继承铸剑之业,你也可以一起,我爹爹惜材,母亲慈爱,肯定会把你当亲子看待的。”
楚芃芃越说越起劲,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慕白仿佛看到他从未想过的种种未来展示在眼前,一时呆住了。
“如果你放心不下爷爷,老人家要是喜欢,我们就接他出山游山玩水。如果不乐意,我们就在山上陪他,给他做好吃的,让他颐养天年!”
楚芃芃一股脑说完,转身就坐在慕白身边。
衣袂翻飞,眉飞色舞,旺盛的生命力在慕白眼中,不知是她借了月光,还是月光借了她的光。
慕白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松泛,一丝侥幸。
“若到那时,怎么都好。”
楚芃芃倒是确定:“一定会有那个时候的。”
慕白哑然,但并不否认。
两个人默契的一笑。
慕白笑过后,似乎也有些话想说:“起先,我以为你会问我些别的事情。”
她无所谓道:“你愿意说得时候,我会听。朋友之间,不用什么都说的,你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
既然决定暂时与他相伴一程查清一切,便是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了。
慕白突然想感叹一句:“很高兴认识你,楚芃芃。”
楚芃芃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说道:“我倒是有点遗憾,过了这么久才认识你。”
二人对视,无声似有声。
又过了
几息,夜阑悄至,死一样的寂静。
她问:“你还不睡吗?”
慕白说:“只有一张床,我只能凑合一晚上了。”
楚芃芃想了想,把褥子铺在地上,软枕放上,却发现被子只有一个。
“被子没办法,我们只能各盖一半了。”
楚芃芃把地上的褥子拽过来,紧贴着床,被子横过来,一半床上一半床下。
慕白任她摆弄:“吹灯吗?”
“吹…不,不吹,就这样,我喜欢亮着睡。”
慕白和楚芃芃一下一上地躺下了,分同一床被子。
楚芃芃盖着一半的被子,不敢动,生怕她一动就会让慕白发觉。况且这个距离,真的已经很像睡在一张床上了。
楚芃芃实在忍不住,还是坐了起来。
慕白睁眼看她,无奈地也坐起身。
“怎么了?”
她说:“脑子里事情多,睡不着。”似是来了兴趣,方才见她下的时候她便想着要是一起就好了,她道:“那我们来下棋好不好?”
慕白:“可以。”
楚芃芃想试探一下:“我不太会,你让着我点。”
慕白:“不行,落子无悔。”
她甜甜一笑,没反驳。
两个人起身,回到桌前,沾着水兴致勃勃地开始下棋。
楚流坐不住,走到客栈的庭院中。
四面二层小楼围着这方天井,从这抬头,正好能看见那月光。
阿灿和楚流一个房间,他并未安睡,有些不放心,跟着楚流来到走廊。
夜深人静,庭院里寂静无声,凉意终于罩住了客栈,驱散了不少热气,但他却仍旧觉得心烦气躁。
楚流运气,想要平静下来,却发现真气游走,他强压毫无作用,无法抑制。
他只好开始习练一套从前学过的掌法,掌风越来越凌厉,直到最后差点劈碎院子里的石雕。
他及时收手,黯然神伤。
阿灿靠在走廊,看着院子里的楚流练武,有些感慨:“楚流,她没了这些年的记忆,有些事情…得她和你亲自说。”
楚流:“你已经说过了,失了记忆不代表抹去一切,没了那几年,我和她还有未来很多年。”
话虽如此,可陡然发生如此巨变,他还是一下有些难以接受。
阿灿不知道该如何与楚流解释,她不是她,可那个她又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也许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唉,也不知道这事,是拆了一对佳偶,还是成了一对。”阿灿意有所指,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有些感慨。
这次,换楚流无言。
不久前说着不困的楚芃芃,已经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慕白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慕白扒拉了一下她垂下来的头发。
楚芃芃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白想了想,将她抱了起来。慕白将楚芃芃放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整张被子。
他说:“其实心里还疼的。”
慕白自顾自说完这句话,自己坐在旁边的褥子上,闭上眼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