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然而狄恒直至如今都还没有察觉到一丝怪异,依旧是一副坦率无惧的寻常模样,看的崔俊生不住扶额。
他依旧神情自然,一副想要为凤瑜解惑的模样,却不知此番正中凤瑜下怀,“大人请说,下官愿闻其详。”
有狄恒这样一根木头杵在这里,凤瑜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样也好,他原先听不到这二人的脾气秉性,更多的都是道听途说,原本想的是,如果两个人都是崔俊生那般圆润狡猾的性子,今夜怕是还要多掰扯些时间,却没想到在这县衙之中还有这样一个好玩的破绽等着自己去抓。
凤瑜倏地都觉得省心了不少。
他这才若无其事道。
“关于今日韩家盐矿被本官暂时查封一事,相信二位大人在来的路上便早有耳闻了吧?”
这一番语气不经意,内容却意味深长的话,一下子就把方才还淡定自若的狄恒给糊弄住了。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接的那番话,是在无形之中就给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了。
狄恒的心脏骤然间一紧,差点没回过来那口气。
他哪里敢乱答,这一脚踩进坑里了,才开始知道后知后觉的朝自己身侧的崔俊生打眼色,但崔俊生这时候哪里还有眼去看他。
狄恒只好原地噎住,心如擂鼓间再难出言,“这……”
在看见狄恒朝崔俊生望去那种求救一般神情的时候,凤瑜一下也是没忍住的笑了出来,落到此刻的二人面前,简直就觉得他这笑的叫人毛骨悚然。
偏偏这还不算什么,他还依旧用着方才那般亲切熟稔的语气,朝着他们好似玩笑的回问道。
“二位这是怎么了?可是本县说错了?”
狄恒不禁被他们这位面上笑面佛,手段胜蛇蝎一般的新县尊,整的浑身汗毛都直立了起来,磕磕绊绊地直摆手。
“不不不,没有,没有……”
崔俊生在旁看狄恒应对的一塌糊涂的模样不由得更是徒增几分心死,沉量片刻,他知道由此一劫光躲也是终归躲不过的,只好在这时候又视死如归的接过了凤瑜这话。
“我二人在回程途中的确路过了难民大营,知道一些原委。”
凤瑜得见崔俊生可算开始出手了,便也毫不客气的步步紧逼了起来。
“那不知二位大人觉得,本县应该如何处置韩家呢?”
这番话一出,期间意味已经开始逐步明晰了,凤瑜这语气里也依旧是没有那种明知故问的戏谑模样,而是和方才一样的别无二致,极尽认真,这也正是令他二人感到更为脊背发麻的地方。
崔俊生躲避不得,便只好硬着头皮道。
“这……私贩盐引,超额变卖,按我大宣律令,轻则查抄流放,重则处死。”
凤瑜表示认可的,朝他抬眼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不错。”
既然话题已经开始了,那他自然就会更加横行无忌了。
“那不知崔县丞可还知道,此番韩家我同韩家一起打通各处关窍,再暗自相授,甚至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同伙,又当如何处置呢?”
崔俊生这时候也很想在心里问一句,现在装死还来不来得及,语气之中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这……下官便不为得知了。”
凤瑜轻哂一声,“哦?是吗?”
“可本性觉得崔县丞如此精锐之人,在做事之前,肯定早就把一切结果都在心中逐一事先衡量过的了吧?”
虽然话是疑问的,但凤瑜说出来的语气里面却尽是肯定。
“怎么现在反倒还在本县面前打起哑谜了。”
崔俊生眼下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纵然是知道一切可能都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但他也只能兜头往前,因为在这时候如果他再不抱有那一一点侥幸心理,那今夜他和狄恒的完蛋便已成定局了。
落到此种境地,他不赌也得赌。
“县尊大人此话何意?下官确实是个爱精打细算之人,可纵是会在心理算计再多,也是丝毫不敢沾惹上此等大事的啊。”
凤瑜也是一早就料定了这人的德行,见崔俊生果然沉得住气,没打算不打自招以后,他便只好开始越发尖锐了起来。
也行,这样会有意思很多。
倒也算是这新入官场之后,对自己的第一次历练吧。
所以凤瑜还是挺看重这次机会的,逐渐加重的不怒自威之中,收和放的力道也更加张弛有度。
“看来崔大人,是还想跟本县玩起讨价还价的功夫来了是吧?”
他佯作扫兴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一举一动之中尽显倨傲,从主位之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场也逐渐压的两人的脊背有些不自觉的弯折之意。
“也罢,为官中人,又怎会不是这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心性呢?本县懂你,只是不会容你罢了。”
与此同时,他再抬眼看了一旁方才和和他有来有回,生性活泼的狄恒,在此刻也已然都已经怂的像极了只焉了气的鹌鹑。
对于他的这种行径,凤瑜也没多想去的冷嘲热讽了几句,私心来说,他反而会怜悯可像狄恒这样的人,他会这样认怂,好歹就说明他心里还是良心未泯的。
如果能做到像崔俊生这样持续着不动声色的,就只能说明他的道行是要高了些,不过凤瑜不认可就行了。
他道。
“难得狄县尉是个明事理的,到现在这一步也都没再死命强撑了,倒是崔大人,我看还是过于一根筋了些。”
言罢,他假意忽视了崔俊生此刻已经在颤抖的指尖,起身从自己身后取出了自孙丽娘那处缴获的秘匣,再不紧不慢的呈放到他二人的眼前。
“此密匣之中,存放的乃是二位大人现在头等的心腹大患了,只待二位大人看清之后,再决定该如何与本县言说吧。”
若说崔俊生方才还尚存了一丝侥幸之意,但现在看见东西都已经落到他的面前了,再是无所畏惧之徒,现在也该犹豫片刻了。
他和狄恒二人相视一眼,最后纵然再是不敢面对,也还是只有颤颤巍巍的伸手上前将那一方秘匣打开,取出了里面东西。
取出来的东西洋洋洒洒的也没有些什么,只有一本私账,几页节礼单,以及一枚私刻的盐引副印。
但这些东西,就已经将他二人在查阅之时
便已是抖如糠筛,再看到这些全是出自孙氏的手笔,并且白纸黑字的将他们之前的钱税往来全都是无巨细的列举在上之时,他们的心中便已然凉透至绝望了。
他二人自知现在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余地之后,顷刻间便被如同海啸般的恐惧巨浪淹没到语无伦次,手脚并软的双双趴跪在了凤瑜靴下。
“大人……大人下官知错了,大人饶命啊大人。”
凤瑜直到这时候,内心都还是全无波澜,对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掌权者高高在上裁定他人生死的掌控快感,对此,他的表情似乎只是有点无奈。
“二位大人别急啊,本县也绝非不懂通情达理之辈,今夜这盒中的几页书信不过也只是几张废纸而已,只要不曝于人前,那他也永远都只是几张废纸,不是吗?”
只能说也是,得亏他们几个在私底下各相往来的时候,数额还并不是很多,看得出来这偷摸的进点小钱也是没少担惊受怕的。
竟然还没有落到天地不容的这个时候,那么不管是孙氏或者是他们,或许都没有到让自己把事情做绝的那一步。
不过今夜的这一番敲打,凤瑜也肯定是不会轻饶他们的。
“不过本县也希望你们能明白,此番这事我尚能捂得住嘴,那也是因为念在你们所受的好处不算太多,不然这笔账,我还真就不一定能给你们平的下来。”
崔俊生一听这事竟然还有救,那种劫后余生的情绪便轻而易举地就全然的吞噬了他。
他连忙抢先上前,对着凤瑜掏心掏肺道。
“往后途中,我二人一定对县尊大人马首是瞻,只希望大人能够赏我二人一条活路啊。”
凤瑜却抬手制止,搞得好像今夜他为了这几个人上演了好一出徇私枉法一般,那样反而有种将他也拖上贼船了的意味,他自诩自己可承受不来这种,亮明态度道。
“崔大人这话言重了,不过几笔赃款,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崔俊生怎么说还是入了官场这么好几十年了,这点事儿肯定还是会来的,凤瑜竟然故意的找到了他们毛病,再尽数将它掌握在了手中,还呈现于自己的跟前,有要挟,那肯定就是有条件。
他们现在首要的,肯定就是要搞清楚凤瑜的条件才行,一旦他们两个人在凤瑜这里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么后果肯定可想而知。
于是乎崔俊生才装作一副喝水不忘挖井人的模样,此番事儿分明就是凤仪在背地里挖出来的,现在却还要他们二人对他感恩戴德,实在不乏恶毒。
要么才说人家为什么会在今科的科举之中高中探花呢,本来看他如此年轻俊朗又富有亲和力,还以为他本性为人和他的模样也定然是相距不大的,现在看来倒是他们太以貌取人了。
看见凤瑜,他们此刻才真有一种明白了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真谛,分明他们二人的年纪加起来都不知道大了凤瑜多少轮了,却还是只能落得一副被人家这样耍的团团转的情形。
崔俊生别无他法,要怪也只能怪,这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孽根,现在也只有将这口苦涩,原封不动的自己咽了回去。
“那不知……大人可是需要我的等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