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宁点头,“行啊,烧吧。”

    卢月华红着眼眶看向褚宁,“宁宁,你爸留下的东西不多,你……”

    褚宁朝母亲使了使眼色。

    卢月华虽然没读过书,却很聪明,见女儿似乎另有打算,便没再多说。

    褚孝先朝褚宁伸出手,“宁宁真听话,来,东西给我。”

    “不麻烦大伯,”褚宁面无表情道,“既然要烧给我爸,自然是我来。”

    褚孝先脸色微变,尽量保持笑容,“那你烧吧,火已经生好了,来吧,直接烧。”

    旧搪瓷脸盆下垫着几块青砖,盆边有一把铁锹,里面放了些碎煤球。

    临了,褚兰亭的归宿就只是一个牡丹花样都被磨没的旧搪瓷盆,和一些不值钱的碎煤球而已。

    褚孝先紧紧盯着破旧的袋子。

    就差一步,这一步是谁来做都无所谓,这点儿明火,或许无法将衣服烧干净,但纸……一定会烧光。

    褚宁将袋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挑挑拣拣。

    褚孝先笑容一僵,不自在道:“一起倒进去就行,尽快烧完,大家好回去吃饭了。”

    “哪有空看你慢慢烧?赶紧的吧,还有你们家那些旧社会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派出所就在1号院里,咱可不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犯事。”

    大多数人都是支持褚孝先的。

    总归烧的不是他们家的东西,而且褚宁母女俩的身份的确敏感。

    人群中突然冒出不和谐的声音,“人家亲爹的东西,非要人家一下子全都倒进去?还有没有人性了?”

    田飞穿着工字背心,盘腿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惬意极了。

    褚宁脑海中迅速冒出与田飞有关的信息。

    田飞,和褚孝先是同一个厂子的,两人年龄相近,总是被比较,而且田家人多房子少,褚孝先一家三口占了两间房,田飞早就有意见了。

    褚宁立刻说道:“谢谢田叔,我明白大家的意思,只是……无论如何,我爸对我很好,百善孝为先,我想好好送他一程。从此以后,我一定努力进步,跟上大家的步伐,向劳动模范学习。如果我连一点儿亲情都不顾,这才更可怕。”

    虎毒不食子,褚兰亭虽然“坏”,但对妻女的确没话说。

    褚宁说得有道理,如果褚兰亭出事后,褚宁立刻与他划清界限,谁敢和这样的来往?

    不过……

    邻居们看向褚孝先。

    褚孝先倒是果断地和褚兰亭划清界限了呢。

    褚兰亭没出事那会儿,褚孝先可是时常去找褚兰亭,在院里张口闭口就是我弟,还总是炫耀他弟弟能帮他解决很多麻烦,是个有地位的人。

    田飞幸灾乐祸道:“这话算是说对了,我可以骂褚兰亭,其他人也可以骂褚兰亭,就那位收了褚兰亭不少好处的人没资格!想骂也得先把好处吐出来才行!”

    比如被褚孝先拿走的字画古董。

    那些可都是真迹。

    从前褚兰亭是如何帮褚孝先的,大家可都看在眼里。

    而且还都是褚孝先自己喊出来的。

    褚孝先脸上挂不住,完全忘记褚宁,梗着脖子去和田飞理论,“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十岁了还尿床!你还偷抄人家的作文!对了,街道组织学习社论,你都不抄!”

    热闹中心从褚宁转移到褚孝先。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始翻老黄历,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褚宁趁机查看褚兰亭的旧物。

    她一样一样地翻。

    家里值钱的东西基本已经被褚孝先搜走了,还有褚兰亭曾经的同事也带走不少。

    褚兰亭的旧物早就被毁了一波,这袋子东西基本上都是书本之类的。

    有些书籍不适合留到现在,又很容易找到,褚宁翻找后就直接丢进火盆里。

    其他有用的东西,褚宁就趁大家不注意,都塞给卢月华。

    朴实没有心眼的卢月华:“……?”

    然后疯狂塞塞塞。

    幸好她的衣服是宽大的,今天真是穿对了!

    褚宁又拿起一个笔记本,是褚兰亭工作用的本子,褚宁见过很多次,他会记录一些案件资料。

    这个本子对褚宁来说很珍贵,她下意识翻开,却愣住。

    本子上不是褚兰亭的字迹,只有工工整整的字,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

    第一页是个表格,记录了案件信息、时间、地点。

    地点不算精准,只写明了……枣林胡同?!

    褚宁又看向时间,50年6月15日。

    ……今天好像是6月12号?!

    周围人太多,褚宁不能震惊太久,立刻把本子收起来。

    她看向其他人,确认大家的注意力在褚孝先和田飞身上后才松口气。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

    褚宁继续翻找遗物。

    依然是刚才的步骤,没用的烧掉,有用的藏起来。

    她很快便看到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

    荷包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处早已磨平。

    卢月华困惑地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

    她急切地看向褚宁。

    褚宁意识到荷包的重要性,果断打开。

    是分家单。

    建国后针对房产的政策主要是没收、接管、代管和征收。一般情况下,战犯、资本家、地主还有前政府高级官员的房产都会被没收。

    像大杂院这种住了很多年的私人房产,仍然会属于个人。

    褚宁的爷爷拼了一辈子,一共挣来两间房。

    白宣纸上记录得清清楚楚,立约人、分家原因、财产分配的具体内容。

    东边房给长子褚孝先。

    西边房给次子褚兰亭。

    当事人、见证人的签名、画押都有。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爷爷去世时褚兰亭还是风风光光的警察,是局里看重的骨干,局里给他分配了大房子,他没有和大哥争那间房。

    两间房一直是褚孝先一家人在用。

    难怪褚孝先急着烧毁褚兰亭的遗物!

    他知道分家单的存在!他要霸占这两间房!

    时刻多年,褚宁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一切,可现在仍然气血翻涌。

    这就是她曾经敬重的大伯,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算计她们母女的!

    上一世,褚孝先趁褚宁不在时做这些事,分家单被烧掉。

    褚宁母女被赶出大杂

    院,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卢月华去找街道租房子,还要受人家白眼。

    她没有其他技能,只能去街道领取统一派发的材料,再家里糊火柴盒,或者是做绣花枕头。

    火柴盒按件计酬,糊一百个才5分钱。

    倒是褚孝先,靠着那些字画过上了不错的日子。

    可笑至极。

    田飞还在激情辱骂褚孝先,“不仁不义是你,不忠不孝还是你!”

    邻居们津津有味地听着,这比看话本子还有意思。

    人很多,大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是好时机。

    褚宁起身,将分家单展开,故意大声问道:“大伯,这里怎么有张分家单?原来爷爷走时,也给我们家留了一间房呀?”

    霎那间,褚孝先的身体完全僵硬,田飞的骂声好像消失了,他脑海中只剩下分家单三个字。

    让褚宁找到了!

    褚孝先转身就往褚宁身边跑,急切地想把分家单抢回来。

    有了这东西,褚宁母女俩就能光明正大地留下了!

    褚宁却已经把分家单拿给其他人看,而且是挨个给他们看。

    “张叔,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我年纪小,不太懂。”

    “李婶,分家单上说的是我们家这两间房吗?”

    “二虎,这上面有我爷爷的签名吧?哦你还没上学,没关系,你就当提前学学认字!”

    褚孝先:“……”

    这丫头!

    眼瞅着事情已经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褚孝先只能悻悻道:“宁宁,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爸有过口头约定,当时我给了你们家一笔钱……”

    褚孝先还没说完,恰好院里的宣巧兰走进来。

    宣巧兰就在枣林派出所工作,她是做户籍管理方面的工作的,也是一名旧警察,不过她的身份清清白白,父母都是工人,爷爷还是院里最有威望的人,大家都很敬重宣巧兰。

    宣巧兰一看到是褚家人在闹,眉头就皱了起来。

    褚家是一天都不让人安宁。

    对于卢月华和褚宁,宣巧兰的心态其实很微妙。

    作为一名旧警察,宣巧兰其实是能理解褚兰亭的。

    害死进步学生那件事,上级都没与他计较,足以说明证据不足。

    但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事实,褚兰亭百口莫辩。

    作为褚兰亭的家人,卢月华与褚宁应该相信他。

    可母女二人根本立不起来,好像谁都能欺负她们。

    院里的人明摆着针对她们,她们还要唯唯诺诺地低头过日子,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尤其是褚宁。

    褚宁是警校毕业的正规军,现在刚建国,警察系统还是混乱的,非常缺人,可褚宁却拒绝了街道的邀请。

    宣巧兰知道这与褚兰亭有关,但仍然不喜欢遇事就躲的人。

    连自己都不爱护,也不会对社会做多大贡献。

    宣巧兰无奈地摇头,不想理会褚家这点儿破事。

    然而褚宁却直奔她走来。

    褚宁:“巧兰姐姐,您是派出所的,您来帮我看看,这分家单上是不是说,我家本来就该分到一间房?”

    宣巧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