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大杂院的警民联络箱[五零] > 1. 第 1 章(小修)
    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和黄褐色的土坯。

    走几步便能看到到黑色的大门,大门上黑漆斑驳,门框上有一层又一层的浆糊痕迹,是从前过年时贴对联留下的。

    跨过木门,就是枣林胡同2号院子。

    原本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如今混乱无比,东厢房的墙根有人垒鸡窝,西厢房儿厨房向外延伸了一米,挤压了过道空间,各家各户房前都堆着煤球和柴火,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褚宁浑浑噩噩穿梭在狭窄的四合院里。

    过去的记忆正与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重叠。

    好几户人家正在做饭,刺鼻的烟气满院子跑,褚宁却觉得大脑清明了些。

    她真的回来了。

    从七十年代回到五零年,刚刚建国,今年的她只有二十岁。

    刚好有邻居出门,见到褚宁便面露厌恶,扭头低声和身后的老婆埋怨,“旧社会的狗腿子还不搬走,迟早牵连到我们。”

    “小声点儿,别让她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她爸是旧社会的警察,还害死十几个进步学生,如果是我,我都没脸活在世上!”

    男人被老婆拽进屋。

    建国前,褚宁的父亲褚兰亭就是警察,只不过是为当时的政府服务的。

    四九年建国,褚兰亭就成了旧警察,因为警力严重不足,又被请回公安局。

    他是公安局的精英,绝对的骨干,经验丰富,然而害死进步学生的罪名却无法洗清,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只有骂声。

    被人戳脊梁骨的感觉实在不好,两个月前,他旧疾复发,郁郁而终。

    因名声不好,没人给他留情面,公安局收回了分配给的房子,褚宁母女俩只能回到爷爷曾经在淮市的家。

    即便如此,母女俩也没能过上消停日子,邻居们的指指点点让母亲不敢出门,曾经梦想做警察的褚宁也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一路布满荆棘,没过几年,事情又被拎出来一轮又一轮的批判,母亲选择自尽,褚宁在世上再无一个亲人。

    直到七十年代,褚宁做出和母亲一样的选择,然后一睁眼,又站到枣林胡同前。

    此刻的褚宁顾不得理会邻居们的指指点点,拼命往家里跑。

    四五个人正聚在老槐树下研究喜糖,同院的小李新婚,大家都去参加了,唯独没邀请褚家母女。

    “我儿子特别喜欢吃冰糖,这孩子没吃过好的。”

    “奶糖是最甜的,我吃着比橘子味的水果糖好……叛徒回来了。”

    几人同时沉默,齐刷刷看向褚宁。

    褚宁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穿过几间小房,终于找到她和母亲赞助的房间,没过多久她们便会被赶出去。

    不过这不重要,她现在只想看到母亲,想拥抱她。

    推开门,褚宁闻到熟悉的味道。

    母亲卢月华是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经过媒人介绍与父亲相识,虽然没什么文化,却很爱干净。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的木床,床头床尾都有已经快被磨平的雕花,床上铺着蓝白色格子床单,被子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屋内没有衣柜,只有一张不平整的八仙桌,褚宁和卢月华的行李都放在两个旧皮箱里。

    母亲不在,旧皮箱被扔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散落着。

    褚宁的心猛的一沉。

    今天是几号?

    褚宁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二十年前的记忆实在模糊,但是有一件事,褚宁记得非常清楚。

    她和母亲刚搬进大杂院没多久,大伯一家人就闹出的大事。

    褚宁神色一凛,转身往房间后边的院子跑,还没靠近就听到母亲的哭声。

    “大哥,这些是兰亭的东西,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你就给我们留个念想吧。”

    褚宁跨过鸡棚,避开邻居在过道上的晾衣杆,跑过去后果然看到卢月华和大伯褚孝先。

    卢月华拉着褚孝先衣角苦苦哀求。

    附近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住在同一个大杂院的邻居,一个大杂院能有十几户甚至二十几户。

    所有人围着一个火盆。

    火焰随着风的节奏上下跳跃,灼热的温度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褚孝先身穿黑色中山装,五官端正,手里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对着邻居们义正言辞道:“我褚孝先,绝对不会与国家的叛徒站在一起,我的心永远向着国家!”

    邻居们附和道:“旧社会的东西,就该清理干净。”

    “我们以前都是受了苦的,月华,你爸妈曾经也是农民,不能因为嫁给旧警察,就站在叛徒那边。”

    有人小声说道:“都结婚二十年了,思想早就一样啦。”

    “她也得到不少好处,瞧瞧她的衣服,用的料子都比我们的好,这可都是搜刮我们血汗钱换来的。”

    “要烧就一起烧掉!”

    呼声越来越大。

    卢月华今年四十岁,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依然风韵犹存。

    她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性格太过软弱。

    见所有人都坚持烧掉褚兰亭的遗物,一时就没了主意。

    褚孝先最了解弟媳的性格,见状松口气。

    这法子果然不错,等把这些东西烧了,房子彻底成了他们家的,再找机会把母女俩赶走。

    她们的身份,是厂长都会找他谈话的程度,他可不敢收留。

    褚孝先打开手中的袋子,想把遗物倒进火盆里。

    褚宁快步钻进人堆里,趁褚孝先不备,将袋子抢了过去。

    褚孝先一惊,看到是褚宁后才放下心来,他这个侄女,遗传了卢月华的性子,性子软好说话,也好糊弄。

    褚孝先目光慈祥,“宁宁回来了,来,把东西给我。”

    褚宁强压心中悲愤。

    上一世的今天,她不在家,褚孝先不仅烧了父亲的遗物,还伙同邻居将母亲的衣服强行脱了下来一起烧掉。

    这样的屈辱让母亲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慢慢的,她不敢出门,不敢买菜,更不敢上街。

    活

    着就是耻辱,这几个字深深刻在卢月华的心里。

    可是凭什么?

    父亲一生操劳,抓捕的罪犯数不胜数,曾为保护百姓身负重伤,险些丢掉一条命。

    这样的人,会去迫害进步学生?

    母亲心善,从前他们家日子好时,总是拿出家中的粮食去接济无家可归的人,家中有权势时从未欺负过别人。

    就连新政府都认同父亲的能力,凭什么这些人要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褚宁多活了二十年,不是曾经二十岁脸皮薄的小姑娘,心态和从前完全不同。

    她冷漠地看着曾经她以为最亲的大伯,“大伯是要烧掉父亲的东西?”

    “宁宁啊,你懂事一点,”褚孝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爸身份特殊,你可不能帮亲不帮理。再说了,人走了,烧掉遗物,这是正常的流程。你爸在那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东西烧过去,他好有的用。”

    邻居们也帮腔道:“你爸的东西留不得,都是旧社会的东西。”

    “你大伯心地够好了,还让你们娘俩留下来,我都害怕被你们连累,住在一个院子里……啧。”

    这样的指责褚宁听过太多。

    二十岁时无比在意,现在却仿佛只听了两声猪叫。

    还是难听的猪叫。

    褚宁不理会他们,反问道:“除了我爸的遗物,大伯还想烧什么?”

    褚孝先的目光移到卢月华身上。

    弟媳妇实在太招摇。

    她的衣服虽然是旧衣,可料子都很好,当年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她身材保持得好,又生得花容月貌,即便是穿旧衣也会被人注意。

    褚孝先不想丢了工作。

    “你妈这衣服,还有你的衣服,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吧。”

    褚宁问:“大伯是为了我们好?”

    “那是当然,”褚孝先言不由衷道,“你爸走了,你的亲人只剩下我,你是我亲侄女。”

    褚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可笑。

    曾经的她很喜欢大伯。

    大伯与他们家关系很好,总是会带褚宁出去玩儿,还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零嘴。

    直到父亲去世。

    好亲戚突然消失了。

    她们还没搬进大杂院之前,大伯过生日,卢月华思来想去,还是买了东西来看望大伯。

    她不想让褚宁和大哥一家人断了联系,毕竟这是褚宁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单纯的探望在褚孝先眼中却变了性质,他唯恐她们靠近,对她们避之不及。

    提着东西远道而来的母女二人,连张笑脸都没看到,褚孝先收下东西就找借口把她们打发走了。

    从此再无联系。

    褚宁瞟向父亲的遗物。

    褚孝先急着烧掉遗物,这不太对劲,当年她得知此事时就觉得有问题。

    父亲刚去世时,褚孝先可是抢着来家里帮忙收拾东西,顺走不少值钱的字画,那会儿他怎么不说与旧社会割席的事?

    他想烧的东西里,不会有猫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