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旬满身风尘仆仆，比起上回相见，人清减了不少。王聿尧连忙上前，轻轻把他拉进自己房里。
陆相旬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脏了的袖口，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我先去见过伯母了。可我这身衣裳灰扑扑的，就这么过来，会不会很不成样子？”
王聿尧轻轻摇头，不住地看着他：“不碍事，这样就很好。”
陆相旬就笑，声音轻了些，“本来我该先去找初一的，可走到半路，便临时转了方向，想先来见你。”
王聿尧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轻散地垂在身前。站在一旁的衾遥瞧出自家少爷手足无措，忙上前一步开口：“陆少侠，我去取一套换洗衣物给你，还请随我来。”
陆相尧又望了王聿尧一眼，才跟着衾遥离开。方才他眼底的温存慢慢淡了，神情也敛起几分。
穿过回廊，他好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聿尧近来可好？”
“回少侠，一切尚好。只是秋闱将近，少爷实在辛苦。”衾遥规规矩矩地回答，“他夜夜读书读到很晚，我跟怀信轮流守着，我们都熬得直犯困，却帮不上少爷什么忙。”
“啊……”陆相旬声音轻了些，“读书确实熬人。这回我在路上寻了个不错的竹书枕，累了可以枕着小睡片刻，应当能用得上。”
“那太好了，要是陆少侠送的，少爷一定喜欢。”衾遥高兴起来，“我和怀信总劝他歇一歇，可少爷一读上书，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怎么劝都没用。”
陆相旬忍不住笑了，“你们二少爷不是总黏着聿尧么，叫他多来解解闷也好。”
“二少爷去梧阳啦。”衾遥嘿嘿笑，“老爷夫人说他在家总搅得少爷静不下心读书，便送去舅老爷那边住一阵子。”
陆相旬愣了愣，“啊……啊，这样啊。”
“不过二少爷不在，少爷也觉着没什么意思。”两个人到了厢房，衾遥推开门，跑进去给他找衣服，“府里就是有二少爷才热热闹闹的，老爷夫人也想他想得紧，总盼着秋试结束，就赶快把人接回来。”
陆相旬低下头笑了，“好……好。”
衾遥翻出一套干净常服，是王聿尧还没穿过的新衣裳。他的衣服本就极多，好些都压在箱底没用，遇上过节，王聿尧还会把这些新衣赏给身边的贴身小厮，给他们添换新衣服。
“这是去年中秋，夫人叫人给少爷小姐们做的。”衾遥把叠得板正的衣服拿出来，交到陆相旬手里，“陆少侠，我在外头等您，您换上，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陆相旬轻轻点了下头：“多谢。”
衾遥快步走出去，轻轻关好房门。一回头，正撞见王聿尧从外头进来，他当即小跑上前：“少爷！您怎么来啦？”
王聿尧抿着嘴巴：“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便过来看看。”
衾遥捂着嘴偷偷笑：“少爷就是惦记陆少侠呢！陆少侠一回来，你整个人都和往日不同了。”
“不许乱讲。”王聿尧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岔开话题，“怀信跑哪儿去了，我到处都找不着他。”
“他去收拾陆少侠带回来的礼物啦。”衾遥凑过来，一脸的开心，“少爷，方才陆少侠跟我说，他还给你带了书枕呢，我看他对你，可太上心了。”
王聿尧顿时有些结巴：“啊，是，是吗。”
“可不是嘛！那些东西我瞅过两眼，少爷猜猜，还带了别的什么？”
王聿尧微微偏过脸颊，声音轻得要听不到了：“我哪里会知道……”
“我瞧见还有一副琉璃灯盏呢。”衾遥嘻嘻笑，“另外还备了好几盒上好的灯油，依我看，陆少侠定是心疼少爷夜夜挑灯苦读，不愿你再受油烟昏暗之苦。”
王聿尧的脸更红了，清了清嗓子说他：“不要胡说，这都是寻常的物件罢了。”
“好吧好吧，少爷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衾遥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摆出一副愁容：“只是不知道陆少侠今夜是不是要留宿？不然我先把院里厢房收拾出来？”
王聿尧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我本想叫怀信去的，你先派人告知阿知与初一，就说陆少侠来了府中。”
衾遥抬眼看着他，“少爷，这话，要咱们去传吗？”
王聿尧一怔，愣愣应声：“啊……”
衾遥自小就跟着他，实在了解王聿尧单纯的性子。他见自己家少爷懵懵的，就把人轻轻拽到一边，低声说：“少爷，陆少侠本不应该先去找程少爷吗？这先来找了你，什么心意自然不必说。若是你叫人去传话，外人不了解的，倒像是咱们怀了其他心思了，我看不如一会儿你问问陆少侠，让他来开这个口。”
王聿尧慢慢点了点头，“嗯……说得也是。”
衾遥轻轻笑，又问道：“少爷，陆少侠回来，你高不高兴？”
王聿尧噎了一下，嘴硬答道：“这，这有什么高兴的。”
“可我看少爷气色都好了不少，明明心里乐得很。”衾遥完全不给他台阶下，咧嘴笑得更开心了，“陆少侠出去这么久，回来还是先来看少爷，我觉着满意。”
王聿尧忍不住笑：“难得你会满意，之前不是还说阿知的不是？”
衾遥抬起下巴，有些不服气：“林少爷离家出走本就不对，他让少爷多难堪——”
话音未落，那边厢房的门推开了。陆相旬走了出来，王聿尧的衣裳他穿着有点小，紧绷贴合身形，衬得习武的身形轮廓愈发清晰，虽然拘谨，但还算好看。
衾遥立刻收了没说完的话，对着陆相旬笑：“陆少侠，你穿少爷的衣服很合身啊。”
陆相旬点了点头，朝他们走过来。王聿尧连忙上前迎了几步，衾遥跟在后面，顺势好奇问道：“陆少侠，您先来找我们少爷，初一少爷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陆相旬微微一愣，温和应声：“嗯，我还没有告诉他。”
衾遥咧嘴一笑，故意高声道：“程少爷日日惦记着陆少侠，您倒好，回来不先寻他，反倒先来见我们少爷。若是他知晓了，怕是要闹脾气呢。”
王聿尧听得心乱，忙低声唤他：“衾遥，别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衾遥半点不怕，声音清亮，“先前陆少侠在外，独独只给我们少爷写信，却没给程少爷寄去只言片语，那会儿程少爷分明就不高兴了。”
王聿尧刚要说话，陆相旬忙问：“初一是不是又犯倔脾气了？他为难你没有？”
王聿尧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陆少侠，您还是早些告诉程少爷吧。”衾遥直白说道，“免得他之后自己发现，无端误会，那就不好啦。”
他说得直白，陆相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是我心急着来见聿尧，倒把初一忘了。那就辛苦你替我跑一趟，跟初一和阿知说我回来了。”
衾遥咧嘴一笑：“好嘞，我这就去告诉管家，他会安排的！”
他转身跑了。王聿尧看着这孩子的背影，耳尖微热，小声解释：“衾遥跟着我长大的，嘴巴素来没遮拦，你别介意。”
“不会。”陆相旬语声温软，与他并肩前行，“你总是把事都藏在心里，不爱多说，很容易受委屈。有衾遥护着你，我反而放心。”
只寥寥数语，却引人遐思。王聿尧心头怦怦直跳，不敢细品其中深意，深吸一口气慌忙岔开话题：“你这次出去，见到徐少爷了吗？”
陆相旬点了点头：“见到了，我们谈过了。”
王聿尧抬头看他：“他……他怎么说？我能问吗？”</p
>陆相旬笑了，“能，怎么不能？”
王聿尧有些腼腆的笑，“我总觉得，好像问了你也不太好答。”
“有些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陆相旬温柔地看着他，“但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会有隐瞒。”
王聿尧抿了抿嘴，忍不住问道：“那……那，我想问你，徐少爷要来见公主吗？”
陆相旬嗯了一声，“他有疑问解不开，是一定要见她的。”
王聿尧迟疑了一下，“……就算相见，他们也不一定会相认，是不是？”
陆相旬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聿尧，你和徐少爷想的一样，都觉得先见一面就好，之后的事慢慢再说。”
王聿尧有些茫然，“不是吗？”
陆相旬轻轻笑了，“其实不是的……世事多不由人，公主决意认亲，一定是谋定而后动，万事都已齐备。一旦相见，就是局势既定，没有进退自如的余地了。”
“那——”王聿尧愣了愣，声音又小了些，“那你，有没有把这些道理告诉他？”
陆相旬抿了抿嘴，承认说：“……我没有。”
王聿尧望着他，“那你是劝他去了？”
陆相旬摇摇头，“徐少爷的性子，从来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改主意。我只尽到我分内该做的事，至于往后如何抉择，全都交给他自己。”
王聿尧咬了咬嘴巴，最后还是小声问道：“……那他心里，当真有那份心思吗？”
陆相旬转头看他：“聿尧，这话我们不该妄议，可对着你，我直言也无事。就算徐少爷此刻全无此意，可被时势裹挟，被大势一步步推至高位那天，换做是谁，都抵不过一句天命难违。”
王聿尧慢慢点了点头。
陆相旬安静片刻，然后拍了下手：“不说这个了——我听说小少爷去了梧阳？”
说起弟弟，王聿尧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对呀。马上要秋闱了，我天天读书没空陪他，爹娘怕他在家闷得慌，就让他去舅舅那边住一阵子。”
“我也给小少爷带了礼物。”陆相旬笑着道，“一把折扇，到时麻烦你替我转交，他应该会喜欢。”
“你送的他都喜欢。”王聿尧大胆抬头，声音轻轻软软的，“不止他，我们……我们都很喜欢。”
陆相旬温柔地看着他，王聿尧被看得心跳慌乱，赶紧找话：“我听衾遥说，你也给我带东西了？”
“箱子中都是给你的。”陆相旬抿嘴笑了笑，“本来我以为小少爷在家，怕他闹你，还特意叫怀信从后院搬进去，结果没想到他不在府中。”
王聿尧轻轻应了一声，兀自犹豫良久，才小声问道：“……那你这次，能在上京待多久？”
他问过了又心慌，忙解释说：“你，你想住在哪里？这次不住客栈也行的，衾遥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
陆相旬低声说：“会打扰你吧？”
“不会的！”王聿尧连忙说，“你住下来还好，若是去了客栈，我反而心里记挂……”
他第一次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心在猛跳，手也微微发抖，但还是说出了挽留的话。其实有一瞬间，王聿尧是有些后悔的，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或许还有些强人所难，若是陆相旬早就安排好了住宿的地方——
“之前也想过问你，可不可以在你家住几日。”陆相旬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歉意和欣喜，“只是一直碍于颜面犹豫着没说。是我不好，应该主动开口，不该等你邀请。”
王聿尧刚才慌乱的心平静了一些。他低着头，带着期许问道：“那你……你要住下来吗？”
陆相旬轻声笑了，“我想住下来，多谢聿尧少爷收留。”
王聿尧咧开嘴巴，也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