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朋友,听起来像一对儿,正是缘分所在。”虞越大言不惭。
辛烨苍白的脸上浮上红晕。
“好久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齐戊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这才说道,“要去哪?我送你们一程。你一个姑娘带着个伤员也不好赶路吧。”
他倒是眼尖,三言两语直接就道破辛烨背后的伤,但也不追问。
辛烨知道对付这样的人,说谎反而不是上策,半真半假才是最好的。他开口道:“我们从山上滚下来,被树枝勾破衣服,又受了伤。”
“是,”虞越明白他的意思,接上他的话头,心不慌地编下去,“上面才有人烟,下边荒郊野岭的,谁来这里。我们正巧路过看看风景,谁知道这么背,竟一脚踩空掉了下来。能帮我们正是再好不过。就是也不好耽误你的脚程,如果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齐戊上前扶起辛烨:“说什么话。赶巧了,我也上山去。”
虞越卸了一半力,但还是不完全放手,生怕他一把拉走辛烨:“哦?上山去做什么?”
齐戊倒是坦荡:“山上有所抚幼院,你们知道吗?”
辛烨:“我们是外乡人,这里并不了解。”
齐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又掩去神色,继续做着乐于助人的好大叔:“来看看他们那的孩子过得如何。”
虞越:“热心人士?”
齐戊:“也不算。”
之后三人再无话语,沉默地走着路。
上山之路石子颇多,杂草从峭壁上拔地而起,歪歪扭扭的几株不长叶子的秃树拦住他们的去路。
齐戊拔剑手起刀落,几株秃树就这样归了西。
虽有月色,但眼前的路却也不甚清楚,三人速度不敢过快。
辛烨感到齐戊掺着他的手正暗暗探他的虚实,不由得闭气,将自己身上妖气隐去,另一只扶着虞越的手,悄然点她几个穴位,隐去她的妖力。
虞越感受到他的动作,扭头和他对视,在对方眼中读懂了信息,这也谨慎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吐出一点白,但月亮依旧挂在天上,三人终于登上山来。
“齐大哥,”虞越抱拳,“还要多谢你,我们就此别过,不耽误你正事。”
齐戊一顿,眼神来回在二人身上逡巡,但想到自己将要办的事,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有缘,我们还会再见。”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辛烨身上,“虞姑娘,辛郎。”
辛烨对上他的目光,垂下眼看着他的手正摩挲着那剑上的麒麟。
他沉声:“江湖之小,总会相见。”
齐戊眼尾上扬,转身离开。
辛烨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对虞越道:“之前猜想他是天十卫,果然不错。”
虞越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问:“你发现什么破绽?”
辛烨摇摇头:“他根本不打算隐瞒。你知道天十卫的名字由来吗?正是天家十人也。十人分别以甲乙丙丁十天干,又含十天干之义。”
“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戊是也’就把他的身份明晃晃亮给我们了。”
虞越奇道:“这皇帝近侍不应该挺神秘的吗?怎么直接将身份暴露给我们?”
她回想着那人笑面虎的姿态,怎么也不想是粗心大意的人。
“我不知道。”辛烨想着离开时的两句话,下意识回答。
但他抬头看见虞越那认真的神态,回想起她的剖白,顿住片刻,好久才缓过神。他将刚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却斗争一番,这才缓缓开口:“或许他知道我是妖。”
虞越惊讶道:“他怎么知道?!”
辛烨:“在我眼中,当年妖族是被诬陷,或许在皇帝眼中,妖族是真正要谋权篡位,他忌惮妖倒也正常。而他身边人认得妖也不足为奇。”
虞越:“这么说,那他为什么不杀了你?”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
虞越琢磨片刻,随即大手一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天十卫地十二卫。”
辛烨笑道:“你倒是自信。”
虞越挑眉:“我娘从小就教导我,狭路相逢勇者胜。敌人未至人先怯,就是天降神力也赢不了。”
辛烨:“你娘是对的。”
正说着,她突然听见兵刃相接之声,立刻警惕起来,拔剑准备:“该不是他去搬救兵来了。”
辛烨也换上严肃的神色。
虞越正盯着前方,双腿却被什么东西缠住,她差点一剑劈下去,就听见脚下发出呜呜的哭声:“姐姐,救我!”
她急急收剑,定睛一看,正是昨日那两孩子。
“你们……怎么在这?!”
小五小六沿着踪迹一路逃跑,耳尖地听见前方有人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直朝声响处奔去,却没曾想见到了熟悉的人。他们如同见到亲人一般紧紧抱着她,生怕一撒手人就不见了。
他们三言两语讲清事情,讲到那座抚幼院,仿佛谈到什么阴曹地府,浑身抖了抖。
虞越从他们抽噎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捕捉到关键的三个字:“什么?卖孩子!”
没想到真叫辛烨说中了。而且这群人竟毫不掩饰,他们上午刚走,晚上就迫不及待叫来买家。这是多么纯熟的做法,又害死了多少孩子。
她咬牙切齿:“看来当真没冤枉他们。”
辛烨仔细听着,注意到孩子口中说到有一白衣男来问价,听着描述都与他们要找的人太过相似。他同虞越对视一眼——是许子言。
“后头有人追我们!”小五机灵道,生怕两人丢下他。
凭他的眼力,他知道这两人不会丢下他们——哪怕他们是小偷。
世上总有人愿意相信孩子。
或许是因为
孩子是弱者,或许是因为孩子还有改变的可能,或许是因为孩子纯真善良。
有人利用这一点牟利,有人却依旧守护孩子。
虞越拔出剑,持剑撑地,立在两个孩子身前。
剑气荡开。
此刻在两个孩子眼中,面前衣袖飘飘的黄衣女侠便是他们生命中的神仙。他们梦想中的救赎就以这样简单的方式来临。谁说他们不是幸运之人。
小六偷偷拉着哥哥的袖子:“哥,我们要是能回去,不要再偷东西了吧。”
堂堂正正地做人,不要下次被人救时感觉自惭形秽。
“好。”小五握紧弟弟的手。
身后的人追上前来,看着面前一男一女持剑等候的样子,再看看他们身后那孩子:“把孩子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虞越并不废话,一剑扫去,三三两两便倒成一片,“哎呦哎呦”地叫唤。
她拉起身后的孩子,跨过这些人,就朝抚幼院赶去。
小六见方向不对,刚刚的神仙姐姐转眼要变成送他们进地狱的恶魔,他叫:“我不去!”
“别急。有我在你们怕什么。”虞越现在正急着去捉许子言,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还有你们帮忙的地方。”
两人以最快速度拖着孩子赶到抚幼院,想着能遇上他。
但等他们到的时候,只剩圆滚滚的赵院长在院中跷着脚等人。
“砰!”他们破门而入。
“追回来了?”他悠然抬头,却在瞧见两人时神色一变,“怎么是你们?!”
“你以为是谁?”虞越冷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院长知道来者不善,卸去白天那副温柔的皮子,大手一挥,后面几个府兵便上前来。
但这些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到片刻便接二连三地倒地不起。
他暗道不妙,正想跑,却被他最瞧不起的小孩儿死死抱住腿。
他两腿根本没办法动,连踹人都做不到,只好狼狈地被栽种在他的院子里,面色惊恐地看着来人。
“你们……你们!不是秦知府的人吗?!自己人!自己人啊!”他乱叫道。
“说,和你接头的人去哪里了?”虞越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赵院长看着脖子上的剑,冷汗直滴。但他也知道这两人最多算是路见不平的人,或许可以打发走。而许郎君长期在这,他的一家老小都被他了解得清清楚楚,今日出卖他,他哪有好日子过。
毕竟,大侠和走黑路的心狠手辣程度,他还是能掂量明白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他使劲装傻。
虞越见他眼睛骨溜溜地转,就知道他在心里权衡利弊。她不和他说废话,剑一用力,血珠就冒出来。
“想邀功?看你留不留得住这条命。”
赵院长感觉自己的血下一刻就要喷出来,连忙道:“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