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摆好了小餐桌和竹椅,挨着门前那颗柳树,穿堂风过,柳条就会慢慢飘动。
菜一道道上桌,秦书凡掐着时间,去门口叫小狼吃饭。
三叔家养了一大群鸡鸭,小狼追鸡赶鸭玩得不亦乐乎,不顾秦书凡叫她,直接撵着家里最凶悍的大公鸡冲出院子,在村里四处疯跑。
秦书凡匆忙去追,跑了大半个村子,才抓到正在和鸡打架的小狼。
他一手抱着小狼,一手抓着鸡,等回到家,所有人都看着他笑。
秦书凡把秃了尾巴的大公鸡放进鸡笼,局促地向三叔三婶道歉,三叔摆摆手,问:“要不要?要我再给你抓两只。”
秦书凡忙道不用。
他帮小狼擦干净爪子,放到他身旁的座位上,三婶特意给小狼准备了椅子和碗碟,碗里放着一大块骨头。
小狼闻闻碗里的骨头,抬爪摸摸三婶,又摸摸三叔,低头大口大口撕咬起来。
“这是狼吧?”三叔新奇地看小狼吃肉,“和家里的狗都不像。”
“是。”秦书凡担心三叔三婶害怕,解释道,“她不伤害别人。”
“不怕,看着就是好孩子。”三婶往小狼碗里添水,“真聪明,家里最厉害的鸡都打不过她。”
添完水,三婶又给钱飞奇加饭:“奇奇。你领奖的照片我看到了,好神气。明天我让你三叔去镇上洗出来,在堂屋放几张。”
村子在山里,去镇上要费不少时间。钱飞奇道:“婶母,不用三叔跑一趟。我把奖章带回来了,不洗照片,放奖章也是一样的。”
“你三叔也想洗照片,他天天对着手机看,老嫌手机小。”三婶摸摸钱飞奇的脑袋,她和三叔没有孩子,一直把钱飞奇当自家孩子看,“立功累吧。”
钱飞奇低下头,心里有点酸酸的高兴。
他接住婶母的手拍拍,笑道:“不累。婶母,能查清案子我高兴。”
他说着,劝起三婶:“家里这个案子,咱们找警察查不好吗?”
三婶为难地看向三叔,三叔喝了口酒,摇头道:“奇奇,这是家里的事。”
他还是老一辈的观念,总觉得祖坟被盗不是贼的错,是自己的错:“报警不好。”
钱飞奇还想说什么,三叔却朝一桌人举杯,把话题带了过去:“谢谢你们照顾奇奇啊。”
吃饱喝足,钱飞奇和小郑去洗碗,小梁和王勤跟着三叔去后院收晒好的被子。秦书凡整理完桌椅,没有别的事做,便问小狼:“我要出去走走,你去吗?”
小狼动动耳朵,跳到秦书凡肩头。
秦书凡带着威风的小狼,沿小路向外走,走了没一会,便看见了被盗的祖坟。
为了不破坏证据,秦书凡没有靠近,只是在几步外观察现场。
墓的左边有一个一人宽的洞,洞看起来才挖不久,周围倒下的草还没完全干枯,盗贼应该是从这里进去的。
三叔把祖坟打理得很好,墓碑干干净净,供桌上的瓜果香炉丝毫不敷衍,摆得整齐又漂亮。
秦书凡后退一步,转身去看墓前的石碑,石碑是这两年新立的,用简短的文字讲述了墓主钱正的生平。
钱正原本是京城城防司的一名普通捕快,因为破案神速,被提拔进入刑部,一路高升至员外郎,仕途显达。
后来虞朝灭亡,钱正放弃官位,终身不仕,回到钱家村终老。
钱正社会地位较高,墓中可能有大量随葬品,求财应该是盗墓贼的作案动机之一。
秦书凡环视四周,追踪灵气痕迹——没有灵气,盗墓贼是人族。
他收回目光,一转头,小狼已经跑开了,正在隔壁山坡前追蝴蝶。
蝴蝶忽高忽低,慢悠悠飞上山坡,小狼伏低身子,屁股高高翘起,尾巴一动一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瞄准蝴蝶。
蹭——蝴蝶从爪子下飞走,小狼动动耳朵,追着蝴蝶向山坡上跑。
山坡上立着一座残缺不全的墓碑。和其他钱家人连在一起的墓不同,这座坟孤零零地落在这里,连一个祭扫的人都没有。
小狼停下奔跑的动作,像是忽然对那座坟起了兴趣,放弃近在眼前的蝴蝶,转头要往墓碑那凑。
还没迈步,就被秦书凡一手抓住抱起来:“我们要回去了。”
小狼扭头看一眼墓碑,在秦书凡怀里蹬蹬腿。
*
钱飞奇正把拆成木板的床往院子里搬,看见小狼和秦书凡,打声招呼:“小狼,秦哥。”
他放下木板,伸手呼噜呼噜小狼脑袋:“秦哥,家里房间还没收拾好,中午先在我房间打地铺。我刚刚把床拆了,位置够大。”
秦书凡点头:“好。”
他抓着小狼去水龙头下洗毛,小狼跑了大半天,浑身都是泥,头上还沾着几根五彩斑斓的鸡毛。
秦书凡往小狼身上浇水,小狼故意抖擞狼毛,把水往秦书凡身上抖。
洗澡洗得像打仗,等给小狼洗完澡,秦书凡也等于洗了个澡。他擦掉小狼身上的水,用毛巾把她裹成面包卷,去换了件干净衣服,带着小狼往二楼走。
男生们都坐在钱飞奇房间里,门开着,小梁坐在门边吹风,一边和王勤讨论:“盗贼知道三叔在坟前活动的时间,还能熟练地挖开坟墓……我觉得是熟人作案。钱有才、钱有盛嫌疑很大。”
王勤不同意:“这三家人的祖坟都连在一起,挖一家,其他两家的坟也会受影响,钱有才和钱有盛应该有所顾忌。再说了解三叔活动时间的还有大巫,大巫每个月都要去坟前走动,也有一定的嫌疑。”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一起看向秦书凡:“秦哥,你觉得谁说的有道理?”
“从逻辑出发,两种推断都能成立。”秦书凡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推断。”
王勤泄气道:“证据证据,不现勘哪来的证据。”
钱飞奇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一会再劝劝三叔,即使他不答应,我也要报警。”
小郑在一边点点头:“小梁姐,王勤哥,先睡一会再想案子吧。”
“行,刚好困了。”小梁伸个懒腰,抱起已经在毛巾里呼呼大睡的小狼,“秦哥,我和小狼回房间了。”
秦书凡点头:“小狼抢被子比较厉害,你们最好盖两张被子。”
钱飞奇在后面叮嘱:“缺什么和我说。
小梁摆摆手。
等女孩子们离开,秦书凡关上门,挨着门铺开草垫。乡村不像城市里那般炎热,悠悠的风吹进屋内,即使不开空调也凉爽。
三个男生凌晨出发,早就有了困意。秦书凡还没铺好被子,就听见三道陷入熟睡的呼吸声。
王勤睡得四仰八叉,左手抱着钱飞奇,右手挨着小郑,把两人压得睡着了也皱眉。秦书凡救出两人,摆好王勤的手脚,放轻动作睡下。
一觉无梦,正睡得熟,肚子上忽然被重重踩了一脚,秦书凡猛然惊醒,小狼嗷一声从他身上跳下去。
他坐起身,还没开口,就被浓烟呛得咳嗽。
起火了?秦书凡瞬间清醒过来,叫起三个男生:“飞奇,小郑,王勤!醒醒!”
小狼踩醒三人,钱飞奇挨了一脚,半梦半醒地哀嚎:“钱多金,不许跳到我肚子上!”
“这是……”三个男生渐次醒来,被浓烟呛得咳嗽,“哪来的烟?”
秦书凡抓起毛巾扔过去:“掩住口鼻。”
他跟着小狼冲出房间,楼下,小梁已经被小狼拍醒,跑去后院找干活的三叔三婶。
“等等。”
大家跑到门前,钱飞奇看着缭绕的烟雾,忽然觉得不对:“没有着火。”
他推开大门,浓浓的烟顿时涌进屋内,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香灰味。
铜铃振响,升腾的白烟里,一个戴着鬼脸面具,身披羽衫,浑身挂满铜饰的男人念念有词,在院子里转着圈跳步。
钱飞奇道:“是大巫在作法。”
*
大巫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往往由年富力强的男性担任。
对村民而言,大巫是先祖魂灵的化身,一举一动都代表先祖意志。
每一家的祖坟都有大巫守护,下葬、安坟、迁坟、祭祖,所有祭祀活动都要有大巫的祝福,否则便会触怒先祖。
倘若祖坟有变动,大巫就会来查看情况,向子孙传递先祖的想法。
三叔三婶急忙取出祖先牌位,向大巫拜了三拜。三婶心里慌张,不小心离大巫近了些,立刻被大巫赶到一旁:“去!去。”
村里有规矩,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不能靠近大巫,三婶犯了忌讳,脸色一白,急忙往后退去。
小梁扶住踉跄的三婶,不明所以地问:“三婶,怎么了?”
三婶仓皇摇头,拉着茫然的小梁后退。
大巫跳完降神舞,在一边等待灵魂附身。等候的间隙,越来越多的村民围到三叔三婶门前,对三叔三婶指指点点。
钱飞奇小声问:“三叔,不是说好不叫大巫来吗?怎么回事?”
三叔紧张地摇头,结结巴巴解释道:“没有叫,是大巫自己来的。”
在钱家村,大巫是非常尊贵的人物,轻易不会露面,往往要村民送上厚礼才会出山,起手算良辰吉日、风水方位。
大巫不请自来,意味着某位村民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他前来问罪,代表先祖降下惩罚。
祖坟被盗确实是大罪过,三叔看着大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小院,钱有才和钱有盛站在最前头,声音一高一低地议论。
“你说说,大勇这罪看着可不小。”
“祖宗有灵,祖宗有灵。”
“奇奇。”三叔听到了那些话,无助地看向钱飞奇,“祖宗会怎么说我。”
都死几百年的人了,哪还能说话,钱飞奇看着装模作样的大巫,心里翻了个白眼。
“三叔,那些都是骗人的。”钱飞奇拉着三叔,“我们一会就报警。”
三叔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巫终于开口:“大勇。”
三叔颤声应道:“在。”
大巫闭眼,神情威严庄重:“我是你祖爷爷钱正。”
三叔赶紧下拜。
大巫道:“这次我的坟被盗,只有一个凶手。”
三叔问:“是,是谁?”
钱有才和钱有盛同时看向大巫。
大巫沉吟片刻,睁开眼道:“是你。”
三叔低下了头。
“是你前世造下孽债,害一名女子投河自尽,今生才会有如此报应。”大巫缓缓道,“她的冤魂破了我的墓,她,就在你身边。”
三叔半天没能转过弯来,过了许久,才问:“……孽债?谁?”
人群后,小狼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她个子矮,嫌人头挡住视线,干脆从秦书凡怀里跳出来,踩到最高的王勤脑袋上探头。
大巫手指一动,刚好指向往王勤头上爬的小狼。
周围静了一静。
秦书凡抱起小狼,拦住那些窥视的目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王勤忍无可忍,捋起袖子,“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走,跟我去派……”
话未说完,大巫的手指拐弯向下,正正指向朝他走去的王勤:“就是你!”
全场鸦雀无声。
成为视线中心的王勤脚步一顿,茫然发问:“谁?我?”
他跳起来:“你看清楚,我是男生!”
大巫摇头:“俗人,只能看相,不知本原。你身体里,住着前世的魂灵。”
王勤气得够呛:“什么转世投胎?乱七八糟,都什么年代还说这一套?”
三叔结巴着问大巫:“会,会不会错了。”
大巫摇头:“大勇啊,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你生来就带着罪,你不祥啊,祖坟被盗,只是第一个报应。”
他摇头晃脑地送走钱正的灵,一面跳,一面往院子外走。
村民们议论纷纷,在封闭的钱家村,大巫的话就是至高法则。简单的几句话,无疑给三叔判下了死刑。
三叔抖着手,难受得说不出话。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跟谁都没红过脸,没想到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这么没了。
三婶要上去扶三叔,站在前头的村民呼啦散开,都避得远远的,不敢和三婶接触。
“她不吉呢。”有村民道。
小郑见状,不声不响地站到三婶身边,补起那块难堪的空白。
“躲什么躲?”小梁没有小郑的好脾气,拉起三婶的手,冲那群人喊道,“别人说,你们就信?”
三婶紧紧拉着小梁的手,借一点力气,走到三叔身边,担心地看着他。
还有村民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拉起院门,直接把想要挤进来的人拒之门外。
“大勇啊,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罪过。”
没热闹可看,村民便慢慢散了,钱有才从门前走过,说起风凉话:“我看啊,你就把屋子卖了,门前那块田分了,和你侄子去城里享福吧。”
钱有盛抽着烟,看一眼三叔,清清嗓子道:“我当年就说了,别让奇奇他们家出去,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不好吗?出去学坏了,反而给你加一重罪孽。”
两个人说着,还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直接挡在他们身前,平静道:“什么事,跟我说。”
钱有才和钱有盛也就欺负欺负好说话的三叔三婶,对上面色冷峻的秦书凡,立刻没了话说,装成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走了还要说两句难听的,抬高声音嚷嚷:“我看大勇家这事啊,好不了,大家伙还是离他们远点吧,啊!不然你家祖坟也倒霉啊!”
一个尖脸女人快声快气地接话:“我早说他们家门楣发黑,运势不好,所以他三婶才生不出个蛋来。你们偏要说我错,说他家竟然出了个立功的后生,以后是要当大官的,还是他三叔三婶命好。现在看看,还是出事了吧?命里没有,那就受不住。”
“好精神啊六婶。”钱飞奇冷笑,“当年你穷得揭不开锅,向我我三叔三婶借钱治病,那时怎么不敢说这些话?”
六婶不答,只嘲道:“怎么别家都没有这样事,就你家有?我家祖坟可好好的。其他家祖坟也都好好的。”
钱飞奇笑眯眯的:“那你可要小心了。六婶,你借了我三叔三婶那么多钱,真有什么报应,你这欠债的可得第一个倒霉。”
六婶脸一变,骂着晦气走了。钱飞奇还要和那些看热闹的理论,被三叔拉回来。
“奇奇。算了,算了。”三叔被那些话压得直不起腰,“我和你婶婶……还是走吧。”
“三叔!”钱飞奇急了,“他们就是看不惯你和婶母好,想逼你和婶母走。你理他们干什么?等找出盗墓贼,村里人肯定能闭嘴。”
“奇奇,你不懂村子里的人啊。”三叔红了眼睛,“他们认定你有错,就要一直说。那些话,比什么都厉害,真能压死一个人啊。”
抓得住凶手,抓不住满天飞的谣言。一段莫须有的神灵责怪传来传去,慢慢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叫人们自动排挤话里的人,仿佛排挤了不幸的人,就能远离一切祸事。
被厌弃的人,又该怎么证明,自己未曾犯下那些莫名的罪行?
三叔想不出来。
三婶哽咽道:“奇奇,你离我们远一点吧,不要牵累了你。”
钱飞奇看着三叔和三婶苍老疲惫的模样,心头一酸,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飞奇。”钱飞奇别过头忍泪,秦书凡拍拍他的肩,轻声道,“没关系,我来处理。”
他请其他同伴安抚钱飞奇的情绪,自己送三婶回屋休息,安顿好三婶,再端一把椅子回院子里,扶着三叔慢慢坐下。
他耐心安抚三叔的情绪:“别担心。和我说一下祖坟被盗的时间、经过,我帮您报个警。”
三叔点点头,秦书凡问一句,他便笨拙地答一句。
三叔拉住秦书凡,忐忑地问:“小秦,你,你是奇奇的队长,三叔问问你,家里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奇奇工作?”
“不会。”秦书凡道,“三叔,我们都知道,飞奇是一位好警察。”
三叔搓搓手,叹气:“我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在哪过,过什么日子,都能忍下去。可奇奇不行,他还小,不能被我牵连。”
“他三婶以后的日子……”三叔说不下去了,“……都是我的错啊。”
“三叔,别这么想。要是您和三婶想搬出去,我就帮您看看新房子。”秦书凡道,“现在不管去哪住都很方便。”
哎呀,三叔摇头:“要有房子住,不知道要卖多少只鸡啊。”
“钱的事您不用担心。”秦书凡道。
还有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在院子外探头,嘀嘀咕咕议论:“还好我家祖坟没事。”
“我们又不像钱勇志,我们品行好着呢。”
秦书凡过去把门关紧,小狼跟着他,纵身跳到竹篱上,对那帮人狠狠呲牙。
外面的人还要往前凑,秦书凡见状,拍一拍小狼:“她咬人。”
小狼嗷嗷大叫。
往前挤的村民被狼嚎吓个半死,拔腿就往外跑。
秦书凡拿起手机,正要报警,小狼忽然动了动,胸前亮起白色的灵光。
远处,钱正墓旁的孤坟上,同样的灵光亮起,和小狼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