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三叔,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半小时后,钱飞奇结束了通话。大家默契地没有离开,一起在桌边等他。
林德毅担心地问:“怎么样,飞奇。”
钱飞奇夹起大家给他留的菜,没什么滋味地吃一口:“刚好明天不值班,我回家看看情况。”
“报警了吗?”秦书凡问,“报警越迅速,保留的线索越多。”
“没报。”钱飞奇摇头,简直是愁上加愁,“我家那边观念比较旧,觉得警察现勘会惊扰祖先,不想让警察在坟前走。”
“还有,村子里所有祖坟都有大巫守护。比起警察,村民更相信大巫。村里人拦着三叔不给报警,想让大巫作法找嫌犯。真是……”钱飞奇惆怅地往嘴里塞饭,“我先回家再说吧。”
遇到民风比较淳朴的地方,要同时平衡办案效率和群众心理,秦书凡理解地点头,问:“家里人怎么样,有没有受影响?”
“三叔心里害怕,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事,才导致祖坟被盗。”钱飞奇道,“我得尽快回去,不然三叔和三婶心里不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明天有假。”秦书凡问,“需要我一起回去吗?”
“我也可以去。”王勤举手,小梁和小郑同时举手。
“别怕,飞飞,我们和你一起回去。”小梁安慰道,“肯定能找到线索。”
“去吧,好好看一下具体情况。”林德毅道,“灵气司这边有我和临风,最近分局没有紧急工作,不用着急回来。”
钱飞奇道声谢,来不及多说什么,草草吃两口饭,又去给三叔打电话。
大家一时无话,打扫完卫生,便各自回家收拾行李。
一夜匆匆忙忙过去,几人凌晨出发,正好避开高峰期,不到正午,就一路顺畅地开到了钱家村。
钱家村三面环山,加上大大小小的墓葬群,路况十分复杂。车开过一处墓碑,钱飞奇一边指路,一边介绍村子的历史。
“我家第一代祖爷爷原来是当官的。”钱飞奇道,“后来他造反失败被仇人砍死,其他钱家人就被发配到这边看皇陵,这才有了钱家村。”
王勤好奇地问:“我还以为造反要株连九族。电视剧里敢造反的家族不是都砍头流放了吗?”
“本来是要砍头的。”钱飞奇打个呵欠,“但我祖奶奶,也就是第一代祖爷爷的女儿揭举有功,功过相抵,就免了家里女眷的罪。”
“这里……”小梁往窗外看,每一座坟前都挂着一盏祭祀的纸灯,灯上只写着钱姓先祖的名字,“都是你祖爷爷的墓?
“他们的妻子是陪祀,灯上没有她们的名字。”钱飞奇皱皱眉,接着回答王勤的问题,“对,被盗的是我这一支祖爷爷的墓,我祖爷爷叫钱正,是我第一代祖爷爷女儿养子的后人。”
“钱家有三个分支。我还有两个远房表叔,跟我三叔一起守坟,一个叫钱有才,一个叫钱有盛,都是我第一代祖爷爷次子的后人。”
复杂的关系把一车人都听晕了,王勤抓抓脑袋:“反正都是你祖宗。”
“是啊。”钱飞奇打了个呵欠,“我家初代几个祖爷爷都是造反的贪官,还好政审不审那么远。”
*
路到村口就明显变窄,车开不进去,一群人停好车,拿着行李下车步行。
秦书凡抱着刚睡醒的小狼,才走几步,就看见一辆大三轮停在路边。
钱飞奇和秦书凡同时看见那辆三轮,眼睛一亮,对三轮上的人招手:“三叔!”
车上的人和钱飞奇七分相像,只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得更黑一些。
看见钱飞奇,三叔露出个笑:“好。”
钱飞奇招呼大家上车,高兴地介绍:“这是我三叔。”
大家纷纷打招呼:“三叔。”
三叔不会说漂亮话,就看着大家笑,递来一大篮野果,往每人手里都塞一把:“有果子,刚摘的,吃。”
众人道谢,三叔搓搓手,憨笑:“好,好,好,好。”一个个点完头,接着摸摸小狼脑袋,“你也好。”
小狼用鼻子碰碰三叔,她睡饱了觉,又精神抖擞地爬到秦书凡头上,用他的脑袋当瞭望台东张西望。
秦书凡把手里的果子放到她面前,她闻闻,尝一口,立刻被青涩的味道酸倒,气得拿屁股对着秦书凡。
秦书凡忙道:“对不起。”
其他人忍不住笑起来,一吃果子,脸一皱,同时被酸得东倒西歪。
王勤个子高,被酸地向上一窜,头撞上树枝,哗啦啦撞下一堆叶子,车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小狼见笑她的人族表情扭曲,倒在秦书凡怀里得意地蹬腿。
小路两旁是开阔的田园风光,稻田青青,流水潺潺。
三轮车一摇一晃,慢悠悠往前开,夏天的风从车前吹来,和车一样悠悠晃动。
小梁斜靠在稻草上,手边靠着懒洋洋的小狼。秦书凡伸手给小狼当枕头,小郑和王勤也半躺下来,一起看树在天空里倒退。
三叔和钱飞奇坐在前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说着说着,钱飞奇开始打起呵欠。
“累吧。”三叔咳一声,“三叔不懂这些事,要叫你跑一趟。”
“不累。”钱飞奇道,“我想你和婶母,回来高兴。”
三叔哎一声:“你三婶在做饭了,回去多吃点。”
迎面有人骑着小电动过来,三叔让开路,把车靠到路边。
“大勇。”来人是隔壁家的钱有才。
他停在三轮边,没急着走,叫完三叔的小名,顺路闲聊起来:“接侄子回家啊?”
三叔搓搓手,摘下耳边的烟递过去:“你去田里?”
“去村口,讨债的来了。”钱有才骂道,“催催催,有命催没命花的东西。”
他点燃三叔递过去的烟,贪婪地吸一口,眼睛贼溜溜转向钱飞奇:“奇奇都这么大了?听你叔说你在南城当警察,还立了功。威风啊,现在村里人都得怕你。哟,这是你朋友?看着真体面。”
被烟熏黑的手摸上车边,要去抓王勤看起来就名贵的表:“你这些朋友都不得了。你立功有他们帮忙吧?”
王勤在大院长大,被同是军人的父母养得直心直性,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一下愣在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钱飞奇脸上笑着,手不客气地挡开钱有才,把王勤拦到身后:“我的功都是抓罪犯立的,叔。你不犯法怕什么?”
钱有才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脚一跺骑上车:“大勇,你这个侄子真不得了啊。走了。不讨你嫌。我们没身份又没立功,比不上你侄子。”
三叔看看钱飞奇,为难地抓一把草帽:“有才,慢慢走啊。”
*
钱有才骑车走了,王勤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嚷嚷:“阿奇,你这表叔怎么这么对你和三叔说话?太过分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钱飞奇摇头,顾及三叔没多说什么,“别生气。东西没坏吧?”
“别管这个,他凭什么说你和三叔。”王勤摆手,转头问秦书凡,“秦哥,他身上有灵……那什么气没?我总觉得他表情不对。”
秦书凡一直看着钱有才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没有。”
这时车到家门前,三叔清清嗓子:“到家了——他婶母!”
三婶在院子里烧炉子,听到这一声喊,赶紧丢下煤铲,擦干净手过来:“奇奇!”
一群人跟着钱飞奇喊三婶,三婶性子淳朴,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个劲往外拿吃的。
“快进来坐,饭很快就好。”
她急着给孩子们开饭,分完吃的就一头扎进厨房炒菜,钱飞奇赶紧跟上去,要给三婶打下手:“婶母,我和你一起做。”
三婶说好:“你有才叔刚刚还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叔跟着去洗菜:“路上遇到了。”
钱飞奇揽着叔叔婶婶进屋:“没聊几句。”
“有什么好问,我看阿奇那个表叔就没安好心。”钱飞奇刚走,王勤就忍不住开口。
刚才他气不过,又不好让钱飞奇难办,只能忍下满肚子火。
现在钱飞奇跟着叔叔婶婶走远了,王勤才敢说话:“什么叫靠我们立功?阿奇为了抓秦氏制药潜逃的高层没日没夜走访摸排,他一句话就抹平……”
“嘘,”话
还没落地,小梁就按下他,小声道,“傻大个,别嚷嚷,附近有人听着。”
王勤一哽:“什么听着?”
他一抬头,左右两家的窗忽然一动,齐齐欲盖弥彰地关上。
窗花还在关窗声里颤颤悠悠,小郑看了看那两户人家,拉住王勤:“王勤哥,我们是外面来的人。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对这些人情世故更加敏感:“村里都沾亲带故的,要是一开始就得罪一家,之后办事就难了。”
王勤憋住气,恼火地摆手:“行,我闭嘴。”
他抱起小狼,到一边陪小狼玩泥巴:“我最适合跟人以外的东西打交道。”
小梁从他手里抱回小狼,推着他进屋:“好了,别生气,我们去和三婶一起做饭。”
小郑拎起给三叔三婶的南城特产,回头找秦书凡:“秦哥?”
秦书凡正观察三叔家的地形,闻言应一声,跟几人一起进了家门。
“秦哥。”钱飞奇端着茶壶茶杯过来,“喝点水。”
“谢谢。”秦书凡接下茶杯,没有休息,反而示意钱飞奇跟他出门。
他带着钱飞奇绕到后院,一直凑到隔壁两家看不见的隐蔽处,才问:“飞奇,钱有才平时和三叔有什么来往?”
“能有什么来往?都是找我叔叔婶母借钱。”钱飞奇摇了摇头,“他喜欢赌,三天两头欠债还不上,只能打一份工还一份钱。”
他说着说着,反应过来:“秦哥,你怀疑……”
“我看钱有才右手食指有伤,像不久前留下的。”秦书凡指一指靠在门后的铲子,示意钱飞奇去看三叔家门前起伏的小坡。
“这里地势不平,盗墓的人不容易发力,如果用大一点的工具挖土,很容易失去重心,被尖锐的工具划伤手指。”
钱飞奇想了想:“秦哥,盗墓的人应该不会使用太笨重的工具。”
他点点脚下的地:“我家祖坟前的空地很窄,用重一点的工具掘墓可能摔倒或者扭伤,村里人之前帮我家修祖坟,就出过摔下坡的事。有才叔是家门口的人,不太可能明知故犯。”
秦书凡点头:“先排除这条线索。还有一点,你记得钱有才要去村口还债吗?他明明很缺钱,这次却不向三叔三婶借钱还债。那说明他最近有一笔收入,可能……”
钱飞奇顿悟:“可能是他卖古墓文物得来的。”
“只是推测,我们没拿到他的花费流水,不能下结论。最终办案还是要看辖区警察搜集到的证据——三叔愿意报警吗?”
钱飞奇叹了口气,摇头:“我劝过三叔了,他总觉得祖坟被盗是家丑,不愿意报警。”
“飞奇。”谈话被一声招呼打断,一个白胖男人从田那边走来,有些吃力地上坡,“回家啦?”
“有盛叔。”钱飞奇打招呼。
钱有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分给秦书凡和钱飞奇。
秦书凡和钱飞奇摇头拒绝,钱有盛不勉强,自己抽起来:“你好久不回来,村子里都变了。”
“是变了。”出于礼貌,钱飞奇接话,“我听婶母说,村子里要修路。”
“修路好啊,修路了就方便了。可这路从去年修到今年,就是修不好,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修路要占田,占田就有赔偿,这补偿款闹了半天都闹不清楚。”一根烟抽完,钱有盛又抽出第二根。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地讲下去:“你三叔家运气好,按现在的划分法,能得到的补偿款最多。钱有才心里不舒服,他缺钱啊,天天闹着要重新划田。”
钱飞奇挑眉:“三叔没和我说过。”
“你三叔,人好,谁的坏话都不说。”钱有盛摆手,“我看啊,你家那个坟就是钱有才偷的。他心里不平,就想闹这么件事,逼你三叔三婶答应重新划田。”
“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多个心眼,也能多防防他。你看,刚才在路上,他不就找你麻烦了吗?”
话说完,钱有盛扔掉烟头,转身往家走:“听说你立功了,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你有盛叔,啊。”
他慢慢地走,扭伤的腿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