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书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片茉莉花海,他独自向前,许久都没能走到尽头。
他在最茂盛的花丛前停下,花枝动了动,探出一只小狼。
小狼跳起来,纵身跃入花海,一路分花拂叶,带着满身的花瓣追风赶蝶。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独自在花丛中滚来滚去地玩耍。玩累了,就翻身躺在阳光下,抬头看高高的天。
风从花海那边吹来,送来淡淡的花香。
花香淡淡的,寂寞也是淡淡的。
小狼摸一摸花朵,花开了又谢,安静的时光一天天流淌。
几百年过去,她终于拥有足够的修为走出花海。
从东山到西山,虽然只有一个山头的距离,也足够叫初次离山的小狼大开眼界。
西山到处是未化形的小精怪,小狼玩得兴起,追着小地精闯入西山顶的流火赤地,惊动了沉睡的蛇妖。
蛇妖要吃她,是上山除妖的灵梧救下了她。
“别怕。”
灵梧轻轻擦去小狼皮毛上的鲜血,和这胆大包天,才被救下就东张西望的小家伙对视:“想跟我回花坞宗么?”
小狼就这样跟着灵梧回到花坞宗,在那里,她一天天长大,从瘦小的小妖,长成宗门里最能捣蛋的顽徒。
她多了三位师兄,大师兄灵梧,二师兄灵云,三师兄灵言,还多了一位疼爱她的师姐,小狼叫她灵意。
掌门师父最最严厉,总爱打小狼的手掌心。但每次桃树结了果,山羊胡的老夫子都会给她留下最大的果子。
小狼被宠得无法无天,每日草草看过功课,就和二师兄下山吃鸡喝酒,听三师兄给她读话本,叫四师姐给她编辫子。
灵梧下山总带着她。糖葫芦酥饼糕点……她什么都要吃,吃得牙疼,被灵梧勒令不许再吃,便撒泼打滚,最后又能得到一块新的糕点。
小狼天资聪颖,一众师兄师姐都不如她修炼得快。宗门里的课业追不上她的修为,等她长大一些,灵梧便带着她和蛇妖,天南海北地除妖降魔。
那时世间有好妖,有坏妖,好妖和人族当朋友,坏妖却抢百姓的庄稼住屋,成日里欺负百姓,还要抓人族炼丹药吃。
小狼和灵梧走到一处,就驱一处的恶妖。他们帮的都是些穷苦人,除妖从不计报酬。
也有大宗门的修士欺压百姓,其他宗门顾着人情,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灵梧不管那些规矩,对鱼肉百姓的修士和恶妖一视同仁,叫小狼一起解决干净。
两个妖和修士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人族的地方很大,比一千个花坞宗都要大,有荒凉的村落,也有繁华的都城。
他们到了淮明。今夜是元宵,城里热闹万分,满街都是舞动的鱼龙。
“宫灯宫灯!”
小狼被杂耍班子挑宫灯的把戏吸引住视线,抓着巳音往人群里挤去:“我要看这个,我要看这个!”
她不够高,便叫巳音把她架在肩上。笨蛇让她揪着脑袋,自己也探头往台上看。
两个妖分吃灵梧买来的饴糖,紧盯着台上的姑娘。那姑娘行云流水地挑下宫灯,身法比宗门里的修士还要好看。
姑娘将挑下的宫灯抛向人群,小狼嘿咻一声,越过挤挤攘攘的人头,一把将宫灯揽入怀中。
“哈哈!”她得意扬扬地提着宫灯,对周围的人做鬼脸,“你们抢不过我!”
周围人起哄,要那杂耍班的姑娘再抛一盏宫灯,那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挑下最大最漂亮的灯,送给台下微笑注视她的公子。
一声锣响,城门前放起焰火,小狼又转移了注意,欢呼着跳下巳音肩头,挤去前头看热闹。
一个又一个元宵过去,一天又一天的时间流淌,百余年过去,不会化形的小狼长大,长成十七八的少女模样。
两个圆髻变成一个利落英气的高髻,小狼不耐烦梳头,头发总是乱乱的,几撮头发落下来,狼耳朵似的一翘一翘。
她躺在结果的桃树上,把掌门精心打理的桃子啃得乱七八糟。
“……山下江公子……体弱……妖族作祟……江夫人……”
灵梧在说话,小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子里只有桃子,这个甜,这个不甜,这个一般。
“你听进去了么?”灵梧停下,颇感无奈。
小狼胡乱点头:“笨蛇到哪里去了?”
“巳音修为有突破之相,要回山中调息。”灵梧见她衣裙散乱,微微摇头,“衣裳穿好。都是大姑娘了,还没个正形。”
“不要,我不会系这东西。”小狼扯出一团乱七八糟的衣带,“能扔吗?”
灵梧帮她理清衣带,仔细系好:“不像话。”
小狼打了个呵欠,得到灵梧一记轻轻的栗子。
“江夫人请我们为江公子驱妖。”他道,“太阳就要落山,你我需快些赶路。”
“知道知道。”小狼跳下一级石阶,“灵梧,我今晚要吃烧鸡。”
少女从秦书凡身前跑过,秦书凡定睛看她,轻轻叫道。
“杜三良。”
小狼没有回答。
是了,现在的她还不是杜三良。
她是小狼。
秦书凡叫她:“小狼。”
小狼抬头看他,忽然微风拂过,吹动落英纷纷,花瓣遮蔽起秦书凡的视线,一并遮去少女的身影。
*
“秦哥。秦哥!”
周六清晨,秦书凡照常在分局值班,小梁敲敲门,向办公室里探进半个身子:“有时间吗秦哥?帮我拍几张照。”
“好,用你的手机?”
“对。”小梁打着呵欠,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她刚值完夜班,脑子还不太清醒,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巧克力威化饼。
“……我好像把手机落在楼下了。”她和饼干包装上的大头笑脸面面相觑,“这个月第三次。”
“没关系,用我的拍。”秦书凡蹲下来,帮小梁在群众送来的锦旗边拍了两张照,“半身照可以吗?要用来做什么?”
“分局有宣传任务嘛,局长让我拍两张宣传照,展现优秀警员的风采。一会还有个采访呢。”小梁放大照片检查,哎一声,“我的头好大。”
她举起手机看来看去,叹气问:“秦哥,我的头是不是特别大?”
秦书凡想了想,道:“我之前听法医说过,成年女性颅骨的正常大小是……”
“停。”小梁的表情一言难尽,“可以了,秦哥,不用说了。”
秦书凡尴尬道:“好的。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很健康,这就很好。”
“也对,剩下的就交给修图吧。”小梁抱起跑出办公室的小狼,把头埋到狼毛里猛蹭,“秦哥,还没找到引路人吗?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秦书凡摇头:“没有。”
时间过去太久,和杜三良接触过的妖族要么消亡,要么失去踪迹,根本没有有效的线索。
小梁抱着小狼,默默叹了口气。
她把那块威化饼拿出来,掰一半分给秦书凡,两人坐在办公室门口,惆怅地啃起饼干。
“汪汪!”
团团用鼻子顶着门跑出来,往小梁身上跳,小梁移开巧克力饼干,捏捏小狗耳朵:“团团你不可以吃。”
采访的人上楼调试设备,秦书凡让出位置,带着团团和小狼离开。
他走向办公室,推门的那一刻,室内的装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
长街人来人往,秦书凡独自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向对面木雕的“天香楼”招牌。
这里……他看着穿着古朴的行人,是小狼的灵境?
他的猜想立刻得到验证,小狼蹦蹦跳跳穿过街道,在他身边停步,对卖糖葫芦串的小贩伸手:“我要一串!”
秦书凡轻轻挥手,透明的手穿过小狼,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伸手触碰小狼的嘴角,想要帮她擦掉唇边的糖渣,却无法和她接触。
原来看不见。
“灵梧灵梧!”小狼穿过透明的秦书凡,一蹦一跳地下台阶,“快点,帮我付账。”
“你才吃了一笼酥饼,又来吃糖葫芦。”灵梧将铜板递给小贩,摇头道,“夜里又要闹着说腹痛。”
“我不管。”小狼把糖葫芦咬得嘎吱嘎吱响,狼耳朵竖起来,“今晚要去江府抓坏妖怪,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架?”
灵梧把那双动来动去的狼耳压下去:“京城乃人族重地,对妖族不似他处包容,你务必谨言慎行,莫要露了妖的形迹。”
话音未落,街那边窗扇大开,一女子探身惊呼:“有贼!”
行人纷纷驻足,只听得房内一阵乱响,脚步声先近窗旁,接着又变了方向。<
/p>那女子回身追去,高喊:“抓贼!抓贼啊!”
一缕浅红灵丝从楼上飘落,灵梧伸手接下,灵丝轻轻一动,随即消散无踪。
是灵气。他目光一凛,匆匆给小狼布下护身阵法:“不要乱跑。”
此处人多眼杂,不能使用灵气,灵梧借隔壁窗框攀登而上,翻身跳入房中。
飘逸的身法引起一阵惊呼,屋内女子亦被落地的灵梧惊起:“你是……”
“姑娘。”灵梧道一声冒犯,“敢问贼人跑去了何处?”
那女子慌忙指向东厢房内,灵梧追去,却寻不到灵气气息,贼人也没了踪影。
他走回西厢房,向女子行礼:“那贼人可曾触碰什么物件?还请借来一观。”
女子拿过妆台上的金钗递来,灵梧感应出一丝灵气,随那缕气息走向东厢房,在气息消失的窗边停步。
窗外连着一处小巷,两旁屋宇错落,地势复杂。灵梧初到京城,对此地不甚熟悉,并不贸然去追,只以钗上灵丝为引,放出灵气向外追踪。
背后一股大力袭来,灵梧措手不及,被强迫着转身,重重摔向窗边。
木窗发出震颤的声响,一柄长刀抵住灵梧脖颈。
清脆有力的女声紧接着响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闯入百姓家中偷盗,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灵梧闻言低头,看见一双清澈的杏目。
那双杏目的主人神情严厉,脸却反差地有些圆,线条温润柔和。
“姑娘。”他向后撑住窗沿,在长刀下后仰,“你误会了,在下并非歹人。”
腰佩捕头玉牌的女子蹙眉,有意绷直天生圆钝的眼尾,让自己威严些:“那你手中是何物?”
是借来感应灵气的首饰。灵梧摊开双手,递出完好无缺的金钗。
他衣衫狼狈,温和矜贵的气度却丝毫不乱:“在下并无偷盗之意,只是借金钗寻物。捕头若是不信,可以问那位姑娘。”
“是,这位公子并非贼人。”匆匆赶来的女子向那捕头行礼,“多劳捕头。”
秦书凡站在交谈的人群之外,他看不清这位梁捕头的脸,总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她。
底下围观的看到屋内情形,叫道:“这是城防司梁捕头。她一来案子便能破了。”“梁捕头,这公子是来救人的,我们亲眼见他追贼,你误会了。”
“哈哈哈哈!”小狼叼着糖葫芦,乱七八糟散着衣裳,大咧咧翻进屋中,“灵梧!你要吃牢饭啦!”
灵梧拿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还笑。”
“姑娘。”梁捕头向小狼拱手,“这位公子是你……”
小狼还算有点良心,没真把她师兄卖了:“他不是盗贼,他是灵梧。我们要去江侍郎府上,帮他家公子看病。”
她在腰间摸了半天,摸出一封沾了糖渣的信。
梁捕头看过江府写给灵梧的书信,方才彻底信了灵梧,撤刀后退,向他端端正正行礼:“今日之事是我唐突,公子莫怪。”
灵梧整理衣衫,微微笑道:“梁捕头一心为民,何来唐突之说。是在下思虑不周,才有这一场误会。”
梁捕头爽朗道:“错便是错,公子无需为我开脱。今日由我做东,请公子与姑娘去天香楼吃酒压惊如何?”
灵梧方要拒绝,小狼却已跳到梁捕头身旁,哇哇大叫:“天香楼!有没有烧鸡!”
“不仅有烧鸡,还有上好的牛肉羊肉,果子美酒。”梁捕头笑道,“要多少有多少。”
“小狼。”灵梧阻止小狼,得到她一个鬼脸。
“公子若是拒绝,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梁捕头收起长刀,“我是粗性的人,做不来登门递帖,请两方重归于好的事。”
“姑娘言重了。”灵梧失笑,“在下林梧,双木林,梧桐木。敢问姑娘名讳?”
“梁渡云。”说话时,那双明亮坚定的眼微微抬起,“飞渡的渡,流云的云。”
围绕她的雾气在这时散去,秦书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烛火摇动,幻境朦朦胧胧消融,眼前又变回了装修简明的分局办公室,采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秦书凡匆匆推门,身穿警服的女孩正在接受采访,与幻境中同样坚定明亮的双眼直视前方。
“我是越江分局联合大队民警梁渡云。”
“飞渡的渡,流云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