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碎了,带着鼻音和压了三天没透过气的东西。
“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事情闹到最后才来——”
拳头越捶越没力气,最后变成手掌摊开,五根指头揪住他前襟,拧得衣料起了褶子。
“稽查队进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满院子人盯着我——他们说投机倒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一个坎儿。
“我不怕他们查,我手续全的,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我怕连累你——”
最后五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下去,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闷声哭起来。
不是无声流泪,是真正的哭。喉咙里有声的那种,一抽一抽的,肩膀跟着颤,鼻涕眼泪糊了一片。
秦司衡站着没动。
她每捶一下,他的喉结就滚一下。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力气大得像怕她从胸口掉下去。
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眼睫。
湿的,粘在一起的睫毛,每一根上都挂着泪。他的唇从左眼角移到右眼角,把每一颗泪珠碾碎。然后是鼻尖,她的鼻头哭得发红,呼吸一顿一顿,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哭嗝。
他的拇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她的眼睛肿了一圈,眼尾红得像洇开的胭脂,泪痕从脸颊一直糊到下巴。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小块皮,渗着一点血丝。
秦司衡盯着那块破皮看了两秒。
他吻下去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的、安抚式的。是带着力气的,嘴唇碾过她唇角,碾过那块破皮。舌尖扫过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他的手掌按住她后脑,没让她退。
苏韵窈的手指从揪着前襟变成勾着他衣领,指节卡在领口风纪扣旁边。他的吻把她没说完的话、没哭干净的眼泪、三天里咽下去的所有委屈全堵了回去。
桌上的文件被他手肘碰掉了两页,飘到地上,谁也没弯腰捡。
窗外走廊上有军嫂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苏韵窈的后腰抵着桌沿,他一只手垫在她腰后,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衫渗过来。她的呼吸被搅乱了,鼻尖蹭着他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整个沉下去,办公室暗了,只剩走廊尽头那盏灯泡透进来的一点黄光。
秦司衡松开她。
他的呼吸也没平,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滚了两下才把气匀过来。低头看她——她靠在桌沿上,头发散了一半搭在肩上,脸颊的泪痕干了,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皮红红的,垂着睫毛不看他。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
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衣服。”
苏韵窈低头看了一眼——棉袄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歪到一边,里面的棉布衫皱成一团。
她动手去扣扣子,手指抖得厉害,扣了两次滑了两次。
秦司衡的手覆上来,替她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理正,衣摆扯平。动作慢得像擦枪,每一个步骤按部就班,手指稳得一丝没颤。
但他的耳根也红了。
苏韵窈抬眼瞥了一下他那两只耳朵,嘴角扯了一下,没吭声。
他把地上掉落的文件捡起来搁回桌上,拉了把椅子让她坐,自己在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坐姿恢复了军人标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件事跟你说。”
苏韵窈擦了把脸,嗓子哑着:“嗯。”
“这次护航创汇的事,加上年初战备演训的考核评分,军区上报了嘉奖。”他的语气跟汇报公务一样平,“命令昨天下来的。”
他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了两折的文件,搁在桌上推过去。
苏韵窈打开。
西北军区司令部的红头文件,正文第三行——“秦司衡同志在本年度战备演训及护航国家创汇项目工作中表现卓越,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提拔为副团长,即日生效。”
副团长。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抬头看他。
秦司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升职的不是他自己。
“营长直接升副团长,跳了一级。”苏韵窈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但语调已经稳了,“赵司令签的?”
“嗯。”
苏韵窈把文件折好还给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二十八岁的副团长,西北军区同龄军官里扒拉一遍,不超过三个。这一步踩实了,下一步就是团长,再往上就是旅一级的实权岗位。
而提拔令里写的“护航国家创汇项目”——就是她的锦绣工坊。
他拿军功给她的生意焊了一道钢板。往后谁再想伸手动锦绣工坊,得先掂量一下这份文件背后压着多少斤两。
“恭喜。”
秦司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只有她能看见的那么小。他站起来,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声音压得低:“早点回去睡,明天还得盯绣活。”
苏韵窈点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一声。
“秦司衡。”
他回头。
她坐在椅子上,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勾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副团长同志。”
他愣了一拍,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笑,军靴在地面上跺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皮靴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越走越远。
苏韵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皮底下发涩,嘴唇上那块破皮火辣辣的。她抬手碰了一下嘴角,指腹摸到那处微微肿起的地方,耳根又烧了一下。
——行了。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日子照过,活照干。田中一郎的交货期还在倒数,丝料后天到站,绣活一天也耽搁不起。
两个月后。
春天到了,西北的风沙从戈壁退到天边线上,军区大院里的老槐树冒出米粒大的嫩芽,路边的冻土化开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股泥腥气。
锦绣工坊的封条早撤了。第一批交付田中一郎的绣品按时发出,日方验收评价五个字——“品质超出预期”。紧跟着追加了第二批订单,数量翻了一倍。
苏韵窈忙得脚不沾地,工坊的绣娘从十几个扩到三十多个。陈秀芝带着新手班练针法,李婶管后勤调度,家属院里有手艺的军嫂全搅进来了。
这天上午,苏韵窈在工坊里核对第二批出口绣品的装箱单,门外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声音。
不是军区日常巡逻的那种。
刹车利落,引擎一熄就有人下车,脚步快,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响清脆。
孙骐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拧着——不是坏事那种拧,是见了大场面还没缓过来的那种。
“嫂子。”
他平时叫“苏同志”,今天叫嫂子。
苏韵窈放下装箱单:“怎么了?”
孙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牛皮纸信封,比普通公函大一圈。封口处盖着火漆印,正面烫着金字——
“外交部礼宾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