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没吭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碰到那道旧伤疤的尾巴,停了。

    “你的疤比我的多。”

    秦司衡没说话。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来回抚,掌心的茧子刮过她的蝴蝶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回来的路上,火车上,你写那个任务清单。”

    “嗯。”

    “第一条打了勾。第二条是什么?”

    苏韵窈撑起身子看他,月光照着她眼底的笑意。

    “你记性倒好。”

    “当兵的毛病。”

    苏韵窈重新躺回去,脸贴在他锁骨窝里。

    “第二条——各省绣娘针法统一培训。至少得编一套基础教材出来,不然单子接了,质量参差不齐,联盟就是纸糊的。”

    秦司衡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

    “教材的事,你一个人干不完。”

    “所以要跑一趟省妇联。刘凤英那边答应帮着协调师资,但文件还没批下来。”

    秦司衡没接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胸膛一起一伏。苏韵窈以为他睡了,翻了个身,刚把脸转向墙壁那侧,他的胳膊收紧了。

    “别翻,腰。”

    苏韵窈老实了。

    院子外面,打更的梆子远远地敲了四下。天快亮了。

    高音喇叭的电流声先响起来的。

    嗞啦一声,尖利,划破整个家属院的清晨。

    秦司衡先醒的,手臂还搁在苏韵窈腰上,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声音。

    喇叭里先放了一段《东方红》的前奏,然后播音员的声音炸出来,中气十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十一届委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举行……会议决定,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苏韵窈的眼睛睁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角从肩头滑下去,冷空气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实行全面开放……”

    这四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的门被拍开了,李婶的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大嗓门喊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调子是亢奋的。

    苏韵窈赤脚踩在炕沿上,伸手够到窗台上的收音机,拧开旋钮。电台里在反复播报同一条消息,字字清楚地灌进耳朵里。

    全面开放。

    她的手指按在收音机的旋钮上,指甲泛白。

    秦司衡坐起来,从炕柜里扯了件棉袄披在她肩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苏韵窈盯着收音机上的刻度盘,嘴唇翕动了几下。

    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最紧,又在这一刻弹开了。

    合作社——集体挂靠,利润分成,每一笔账都要过军区后勤的手,每一个决定都要等审批。联盟框架虽然搭了,但脚底下踩着的还是旧规矩,挪一步要打三份报告。

    全面开放。

    自负盈亏,集体所有制企业,独立法人。

    这条路,以前是死路。现在,喇叭里的声音把这条路的石头搬开了。

    她转头看秦司衡。

    “合作社要改制。”

    秦司衡回看她,没问为什么。

    苏韵窈下了炕,光脚踩在地砖上,冰得她脚趾蜷了一下,但她顾不上了。她蹲在桌边翻出笔记本,找到空白页,钢笔拧开,趴在炕沿上就写。

    秦司衡把她的棉鞋从炕脚捡起来,塞到她脚底下。她头也没抬,把脚伸进去,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改制方案,第一项:名称变更——“锦绣工坊”。集体所有制,自负盈亏,挂靠军区但独立核算。

    第二项:股权结构——四十七个军嫂按工时和技术等级入股,合作社公积金留存百分之二十。

    第三项——

    钢笔的墨水断了。苏韵窈把笔甩了两下,墨水甩到手指上一点蓝黑色的印子。

    她继续写。

    安澜在摇篮里醒了,咿呀叫了两声。秦司衡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拿奶瓶堵住他的嘴。安澜抱着奶瓶咕噜咕噜喝,黑眼珠盯着他爹的下巴看,昨晚被他妈咬的那个牙印红了一小块,安澜伸手去抠。

    秦司衡偏了下头躲开,把儿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苏韵窈写了整整四页纸。

    三天后,她把改制申请书整理成正式文件,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县商业局。

    商业局的走廊比她上次来窄了——墙上新贴了两张标语,浆糊味还没散。办公室的门牌换过了,原来的王科长调走了,新来的是个姓钱的。

    苏韵窈敲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摞文件。

    苏韵窈把改制申请书放在桌上。

    “钱科长,这是锦绣工坊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改制申请,材料齐全,请您审批盖章。”

    钱科长没接,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桌上的文件,又扫回她脸上。

    “你就是秦营长那个——”他停了一下,把茶缸搁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把文件摔在桌面上,茶缸震得晃了一下。

    “借军民共建的名义搞个体私营?你胆子不小!”

    苏韵窈站在桌前,一动没动。

    钱科长用食指戳着文件上“自负盈亏”四个字,声音拔高了半截:“集体所有制?说得好听,四十几个人入股分红,跟资本家有什么区别?三中全会的文件墨还没干呢,你就钻空子?”

    走廊里经过的两个科员听见动静,脚步放慢了,有一个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苏韵窈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了一下大腿外侧的裤缝。

    她抬眼看着钱科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人听清楚。

    “钱科长,三中全会的原话是‘鼓励集体经济发展’,我这份申请书第二页第三条,引用的就是会议公报原文。”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按在被摔开的文件上,翻回第二页。

    “您再看看。”

    钱科长的手还压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盯着苏韵窈翻开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她用红笔划出来的那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