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来生快乐 > 19.第十九章
    凌晨一点钟,书房安静了好一阵子。

    孟仁斯切换了频道,等待联邦总统傅陵越重新上线。万籁俱寂,会上吵吵嚷嚷的批驳仿佛言犹在耳,化成耳边一种轻微的嗡鸣声,在此之中他得以专心冥想,预备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深黑的视觉空间重新亮起,他听见总统的声音:“久等了,仁斯,你有什么要额外跟我说?”

    “我必须单独向您汇报,”孟仁斯说,“郭岱的行动实际上是受我纵容的。去年底我已经察觉到他有这样的意图,没有及时遏制,是想看看他背后是什么人在支持,信息源是哪里。年初我向您汇报过这件事——”

    “对,当时我同意了你的想法,”傅陵越直接打断他,“力者的工作长期停滞造成了很大被动,赵凤阁频频试图把手伸向许都,这是我不能忍的。我同意你进行观察。”

    孟仁斯凝重地点了点头,“然而我的行动失之谨慎,导致了失控的后果。正如我在会上所检讨的,他伤害到力者、研究中心失窃,都是我工作失误的结果。”

    “我也的确没有想到,牵扯他反倒令力者遇险。你想过没有,如果她有万一,圣骸重新结茧,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这张底牌。”

    “是的,所以我感到必须和您再做深刻的检讨。这十二年里,我在地方一切自决,助长了散漫的习气,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一过长的任务感到厌倦……”

    “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些了!”傅陵越说,随即又将口气缓和下来,“仁斯,你我认识将近三十年,我自认为是了解你的。”

    孟仁斯无言,总统这样说,他再严肃表态就不合时宜。两人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同样私交甚笃,都毕业于元城最高学府,从青年时代起,傅陵越一直是他的领路人,这些年里彼此也是最牢固的政治同盟。

    “你真正应该向我交代的是,为什么当场杀死郭岱?不要否认,他会被直接击毙,必然是由于你的决心。金大法官提出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傅陵越平静道。

    “……此人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已经做出了实质性伤害力者的举动,我希望将他除去。”孟仁斯说。

    傅陵越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是为那个女孩儿愤怒吗?你毕竟养育了她十二年。”

    “那是一方面的原因,”他接着说,“郭岱实际上……伤害了我的两个孩子。”

    傅陵越愕然。

    孟仁斯抬起双掌,摁在额头,“3月29号许都三院被冲击那天,阿晓也在那里——年初我跟您说有个好消息,等稳定一点就告诉您……就是那样,我们终于有了孩子,又失去了它。”

    这就是一切的起因,贺兰晓碰巧就在那一天去了许都三院,暴乱之徒冲进医院一路打砸破坏,院内因恐慌而拥挤的人群激化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那都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在观察,正是在他忘乎所以的轻忽之下,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意外。

    人怎么可能预测未来,怎么可能算计一切,越是自认高明,越会自食苦果。

    “一而再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必须让郭岱付出代价。”孟仁斯轻声说。

    他隐去了3月29日之后的那一周里,自己与同样痛心难忍的栀子一起,如何策划、设计郭岱进行暗杀的部分,矫饰了最终的因果关系。无论如何,现在结局是一样的,他的痛楚是真实的,动机也已经完全坦白,即便要接受联邦中央的测谎问询,他也不会露怯。

    良久的沉默后,傅陵越轻轻叹了一声气,简短道:“节哀。”

    孟仁斯抿紧了嘴唇。

    “你知道我能理解,”傅陵越进一步说,“两年前,我也失去了绍维。”

    他愣了一下,立即解释:“当然不能和您的情况相比,那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只不过阿晓她……她很伤心。”

    傅陵越颔首,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说:“委员会的决定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对你另有任用。”

    孟仁斯点头称是,“我服从一切安排。”

    书房重新陷入沉寂。

    他起身离开,缓步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脚步,轻轻推开门。

    衣帽间挡住了视线,角落梳妆台的镜子映出一小部分的床,贺兰晓半靠床头坐着,并没有入睡。

    孟仁斯无声走进室内,站在墙边望着妻子。

    贺兰晓迷惘的神情在见到他后顿时变得严肃,他刚张口,她就竖起食指靠在嘴唇上,示意噤声。

    孟仁斯已经注意到,那孩子睡着了。

    她侧睡在贺兰晓身边,被子隆起薄薄的一层,安静而规矩,和过去十二年她留给众人的印象相仿,而与刚才清醒时那倔强、斗狠的神情极不相称。

    过去几天他没有时间,也在刻意逃避见到她,也许是因为有萧庆义的报告作铺垫,甫一见面,他就相信,这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怎么会不一样呢?

    过去十二年他一直小瞧了栀子,不知道那恭顺、柔弱的外表下,拥有这样大的决心和狠劲儿。他提醒她也许真的会死去。而她首次高扬那总是低垂的脑袋,回答:那样也好。我总在怀疑,也许被圣骸选中的根本就不是我……就让我试一试吧。

    是,或者不是?

    孟仁斯心乱如麻,又往前迈了一步,看见阿晓冲他摆手。

    她难得有这样神情严厉的时候,扬手指向房门,又将双手合掌侧放在脸颊旁边,示意他自己另找房间休息。

    他知道妻子没有完全接受那一套漏洞百出的说法,但多年以来他已经瞒住她太多事,没有别的办法。

    他无声地转身,退出去时带上了房门。

    这一夜格外漫长,上城北部临山,晨曦抵达这里的时间比城内更晚。盘山路十七号庄园的西翼楼里,灯已经亮了一整晚,不是管家敲门进来,里面枯坐整夜的人都不知道天已大亮。

    齐霁起身想叫管家出去,后者侧开身退后,推着门外的轮椅进来。她被扰而愤怒的神情这才消散,无力地跌回沙发上,低低叫了一声:“爸。”

    齐定非双目低垂,被管家推进会客厅,挥退了下人后,才慢慢抬起头,只扫了一眼中央摆放的两具冰棺,视线凝聚到女儿脸上。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气息短促而艰难,“不让亲人入土为安,也不去把敌人的热血取来祭奠,只是坐在这里,不吃不喝,不休息,白白耗费自己吗?”

    齐霁仰起脸,露出红肿干枯的双眼,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眼泪,此刻却再度用双掌捂住面孔,呜咽出声。

    齐定非苍老的面颊轻微颤动,同样流露出悲悯和哀恸。

    可他也不得不硬起心肠,再次教育女儿:“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对你那废物丈夫放任自流,尤其不要让他溺爱毁了令钰。”

    齐霁的声音中断一拍,转为被压制住的抽气,她强行将那流不完的眼泪咽了下去。

    “现在,”她哽咽着说,“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还能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

    齐霁放下双手,血红的双眼死死瞪着父亲。

    齐定非缓了一口气,再次用那种短促的语句说:“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无动于衷,要替他们报仇,洗刷亲人的冤屈,维护家族的名誉。”

    “下手的是联邦中央来的人,”齐霁嘶声道,“你不是总教育我要掂清自己的分量,认清对手——”

    “你现在就没有认清楚!”齐定非大喝一声。

    “我知道——!”齐霁豁然起身,用近乎尖叫的嗓音反驳,“这件事和姓孟的脱不了关系!我一个都不想放过!!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我想让联邦中央议政院都完蛋,都给我的钰儿陪葬!!”

    她摇晃了一下,眼神涣散,“不是这样……小打小闹又有什么意义?钰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

    齐定非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等她彻底平静下来。

    许都黯然的日头渐渐上升,室内冰窟般的温度并没有丝毫回升,只有白色大理石窗台附近留下窗棂的淡影。

    良久,齐霁重新坐下来,齐定非才开口:“所谓中央议政院,也不过是联邦总统在任期内组建的议事机构,有什么不可撼动的?”

    齐霁一个激灵。

    “孟仁斯,”他费力地长吸一口气,“背后的倚仗,也不过就是总统对他的委派。”

    “打击敌人,一定要直接,你的丈夫就死在兜圈试探上,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她默然,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你是怎么想的,他们动手杀人,你就要动刀回去吗?你觉得那是报仇吗?”

    “不是的,爸爸,”齐霁扑到父亲身前,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您有办法,对不对?”

    齐定非苍老起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认识清楚你的对手,意思是,要想办法搞清楚,他们究竟害怕什么。”

    她仍像幼时一样专心听他讲述,他缓缓道:“联邦中枢最关心的事只有两件,准确地说,是两个工程。”

    “一个,是央研院的未来工程,那可是个吸金窟,”他垂头,“另一个,则事关当前稳定,也就是大洋彼岸的,援助工程。”

    “你告诉我,”他双手捧住已经年近五十的独生女的脸,“我们在哪项工作上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