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扶着林瑜珥下了车,脚一沾地,林瑜珥便往溪边跑。
那条溪不宽,但水很清澈,月光照在水面上,银光碎碎。溪边的卵石被水冲得圆润,林瑜珥蹲在溪边捡石头。
羊常提着根竹竿走过来,竿头系着一根细线,线上拴了枚弯针做的钩。
“这溪里有鱼。”羊常蹲在溪边,往钩上穿了半截蚯蚓,一甩手抛进水里,“看今晚能不能给哥儿们添碗鱼汤。”
说罢,又递给贾环一根挂着鱼饵的竹竿。
贾环也坐到羊常旁边,林瑜珥看两个人都钓鱼,便不捡石头了,凑到贾环身边,蹲着看水里的动静。
他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贾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多时,羊常的杆头猛地往下一沉,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草鱼甩着尾巴上了岸。
林瑜珥“呀”了一声,扑过去看。那尾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银白的鳞片映着月光,亮闪闪的。羊常捏住鱼鳃将鱼提起,笑呵呵地扔进水桶里。
贾环这边却一直没动静,林瑜珥有些沉不住气,凑过来小声说:“环哥哥,你的鱼怎么不上钩?”
话音未落,杆头忽然一顿,贾环一提竿,竿梢弯成了弓,线在水里嗡嗡地响。
林瑜珥叫起来:“大的大的!”接着也同贾环一起握住鱼竿往上拉。
那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溅起一片水花。羊常放下自己的竿,过来帮忙,拿抄网一兜,一条接近一尺长的鲤鱼被捞了上来。
那鱼通体金红,鳞片在月光下像披了一层碎金,尾巴啪啪地拍着草地,林瑜珥高兴得直拍手,又不敢碰。
“环哥哥,它好漂亮。”
“漂亮就放了吧。”
林瑜珥一愣:“放了?”
贾环把鱼从钩上取下来,蹲在溪边,将鱼放进水里。那鲤鱼摆了摆尾巴,倏地钻进了深水,只剩一圈涟漪在月光下慢慢地荡开。
“锦鲤是好兆头,”贾环揉揉林瑜珥耳朵,“希望咱们一路平安。”
夜里在溪边支了帐篷。镖师们生了一堆篝火,烤着干粮,又架起小锅煮了一锅鱼汤。羊常往汤里搁了几片姜、一把盐,滚了几滚,鲜气便从锅里冒出来。
野生无公害的现杀草鱼,果真鲜美。林瑜珥端着碗蹲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烫得直吸溜嘴。
周青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棋盘似的格子,对林瑜珥道:“林哥儿,来,我教你玩个新花样。”
他把树叶当棋子,教林瑜珥玩一种叫“憋死牛”的土棋。
林瑜珥听了规则,低头看了棋盘一会儿,走了一步。周青跟着走,没走几步,便被林瑜珥堵得死死的,一个子也动不了了。周青瞪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树枝一扔,道:“不玩了不玩了!刚教会你的棋也输,我周青没这么窝囊过!”
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次日拔营南行,走的仍是乡道,纵贾环与林瑜珥颠得要吐出来,也没想过叫羊常放慢脚步,只怕节外生枝。
这些时日,只能靠每天嘴里含着贾环前儿河间买的梨膏糖撑着。林瑜珥最爱的乳酪干也不吃了,直说奶腥味闻着叫人作呕。
过了德州地界,天忽然变了脸。
北风从运河方向刮过来,呜呜地,把草吹得贴在地上。
羊常催马赶路,神色比前几日紧了许多,“八成要变天了,咱们再快点,过了徐州,再往南就暖和了。”
偏生天不遂人愿,傍晚,天上飘起了细雪。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这都几月了,竟还会下雪!”
“这也算是十年难遇的破天气了!”周青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得清,一张口又灌了一肚子风雪,“这样下去不行啊头儿,车走不动了,要不先派两个兄弟去前头镇里买些铁链。”
车轮陷在雪里,走三步滑两回。羊常没法子,只得在一处山坳里停了车。
那山坳两边是陡坡,坡上密密匝匝地长着树,遮住了风雪。
“只能委屈两位哥儿在这里等等了,周青,你与常武和常文一起快马去前头找个镇子,没有铁链就多买些麻绳。”
贾环此时已经把行李里的被褥都翻了出来,裹在自己和林瑜珥身上。还好现在虽下着雪,却也没隆冬那么冷。
“环哥哥,买铁链干什么?难道要把车拖走吗?”林瑜珥说话间,嘴里呵出白气。
贾环把被褥又紧了紧,“铁链绕在车轮上,可以防止车轮打滑。”
羊常命剩下的几位镖师把车围成半圈,在中间生起火来。
“环哥哥,山里有狼吗?”
“有也不怕,你知道吗,狼其实很少主动攻击人类的,更何况羊大哥他们各个都是练家子,又带了刀。”
“现在我们距徐州城约莫四十里。”羊常的话给两人吃了颗定心丸。
剩下的六位镖师掏出酒囊传着喝,暖身子。
“两位哥儿要不要来一口?”其中一个把酒囊递过来,林瑜珥微微皱眉,贾环知道他这是嫌他们喝过,伸手把酒囊推回去。
“不必了,我俩还小,劳大哥替我们温口水就好。”
闻言,那人拿出一小锅,在火堆上烧起水来。树枝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再有就是树枝不堪重负时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
“不对劲。”羊常扫视四周,宁静中嗅到危险的气息。
“是啊,周青他们已经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有镖师附和道。
羊常回头对镖师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家伙,围住马车。
贾环心里一紧,将林瑜珥从车帘边拉回来,低声道:“别出声。”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竹哨从山顶响起。
那哨声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紧接着,树林里人影晃动,几十个手持刀棍的汉子从坡上涌出来。
当先一个,身材魁梧,一条长疤从眼角划至嘴角,穿一件脏得发亮的皮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雪光反射在刀刃,森冷森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留下买路财,和你们性命!”
“久仰徐州疤虎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好汉。”羊常握紧手中的刀,人数悬殊,此战几乎必败:“不知兄弟能否给我们四云镖局一分薄面,车上值钱东西你尽可以拿走,何必非要打打杀杀?”
那疤虎嗤嗤冷笑,伸手从旁边小弟那儿接过一个滴血麻袋……羊常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疤虎一手将麻袋扬起,三个蹴鞠形状大小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雪地里,咚咚咚三声闷响——
此时掀开一角车帘的贾环瞪大双眼,那是周青与常氏兄弟的头颅!
几个时辰前还在说笑的青年转眼只剩下一个满是死色的头颅,发丝被血糊在脸上,叫贾环看不清他最后的表情。
“呕——”贾环捂住嘴巴,浑身发抖……
羊常反应更大,这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兄弟!在场镖师无不目眦欲裂,恨不得将眼前的疤虎生啖其肉饮其血!
不知谁先动的手,两边打成一团,其中一位叫凌九的镖师却返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哥儿快走,我掩护你们!”
这是羊常早定好的,若真发生意外,他会带着所有人拖住敌人,由年纪最小的凌九护送贾环与林瑜珥离开。
贾环没有犹豫,他一把将林瑜珥从车里扯出来,攥着他的手便跟着凌九往树林深处钻。
林瑜珥死死咬着嘴唇,跟着贾环跑,四条短腿在腐叶和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迈。
“别让那两个小的跑了!”疤虎手里刀一扬,两个人追了上去。
“你们快跑!”凌九拧过身,接住身后劈来的白刃,“快走!”
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羊常的吼声、镖师的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有人倒下去的闷哼,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作一团乱麻。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羊常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将三四个山匪逼退,刀光在松林间闪闪烁。一个年轻的镖师倒在地上,胸口被刺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把雪地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贾环不敢再回头,他知道回头也帮不上忙,只会白白搭上两条命,只牵着林瑜珥疯跑。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听不到了,林子越来越密,枝桠低低地垂着,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脚下是半化不化的雪与土混在一起的泥巴,踩上去软塌塌的。
林瑜珥的鞋跑掉了一只,他也没吭声,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跑。贾环感觉到他的踉跄,低头一看,一把将他背起来。
还好贾环从穿越来便一直没有放松锻炼,勉强能带着林瑜珥继续跑。
林瑜珥趴在他背上,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贾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棉袄传过来,快得像脱兔。
贾环心里清楚,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又背着个孩子,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常年走山路的匪徒。羊常他们估计也撑不了许久,迟早要被追上。
他跑着跑着,眼神扫过一旁树林,缝隙间透出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什么,继续向着那边走去,出了林子没几步,地势陡然断了一截,是一道悬崖。悬崖很高,崖壁是湿滑的赭色岩石,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小溪,溪水湍急,从乱石间穿过去,卷起白色的浪沫。
林瑜珥趴在他背上,小声问:“环哥哥,是不是走不动了?”
贾环摇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又盯着那道悬崖看了几息,忽然蹲下身,把林瑜珥从背上放下来。
林瑜珥不解地看着他,贾环来不及解释,身后虎视眈眈的山匪总让他有种被野狼死死盯着喉咙的紧迫感。
他只拉着林瑜珥快步走到崖边,崖边的雪积得厚,他蹲下来,拿手在雪地上飞快地抹了几下,做出两个人滑倒的痕迹。他又用靴底在崖边的雪上留了几个凌乱的手印,像是挣扎着抓住悬崖边的样子。
然后他背起林瑜珥,顺着原本的脚印倒退回去,他弯腰从崖边搬起两块碗口大的石头,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深吸一口气,贾环将两块石头先后丢了下去。
石头在空中翻了两转,重重地砸进溪水里。
“咚——咚——”两声闷响,似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贾环丢完石头,背着林瑜珥,转身又钻进林子里,绕到了一丛枯黄的荆棘后面。
刚才他就发现,那丛荆棘后有个穴,前头荆棘生得又密又乱,枝条上挂着残雪,像个天然的窝。他拉着林瑜珥躲下去,将两人的身子缩成一团,又伸手把荆棘的枝条往回拢了拢,两人被完全遮住。
“别动。”他的嘴唇贴着林瑜珥的耳朵,“别出声。”
林瑜珥轻轻点头,胸膛一起一伏,反手搂住贾环的肩膀,虽然不能完全搂住。
就这样枯等半刻钟,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贾环从荆棘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七八个山匪从林子里钻出来,当先那个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的刀疤脸,脸上又添新伤,刀尖上还沾着血。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
几个人跑到崖边,脚踩在贾环方才踩出的脚印上。那叫疤虎的低头一看,嘴里“嘿”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看。
“掉下去了?”身后一个瘸腿的凑上来,探头往崖下看。溪水白花花地翻涌着,什么也看不见。
疤虎站起来,朝崖下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娘的,小兔崽子跑得倒快,还不是死了。”
拿木棍的瘦子道:“二当家的,这溪水急,人摔下去怕是冲走了,找不到了,咱还要不要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这溪下游全是乱石滩,两个小崽子必死无疑,回去了。”疤虎摆了摆手,又朝崖下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便宜他们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那个瘸腿的落在最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崖边又看了一眼。
贾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了。林瑜珥在他怀里,身子也绷得像一块石头。
瘸腿的看了几息,终于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前头的人,林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环还是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荆棘丛后头,怀里搂着林瑜珥,眼睛盯着崖边的方向,等天彻底暗下来了,才松开林瑜珥,两条腿蹲麻了,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林瑜珥也站起来,仰着头看他,小脸上脏兮兮的,他小声问:“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儿?”
贾环也不知道,他怕那些山匪再回来,也害怕前头还有他们的同伙。
“我们先沿着崖壁往徐州方向走吧,找处地方歇息。”那边地势似乎平缓些,隐约能看见星点灯火。
崖壁下的路不好走,贾环背着林瑜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走了约莫半里路,林瑜珥忽然扯了扯贾环的袖子,指着前方崖壁上头。
贾环抬头一看,有一个黑黝黝的凹口,像是天然的石洞,被枯藤和积雪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让林瑜珥等着,自己扒着石缝往上攀了两步,探头往那凹口里一看,里头不深,却足够容下两三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和枯叶,还算干燥。
有可能是某些动
物冬眠的巢穴,如今倒便宜了他们俩。
贾环跳下来,把林瑜珥托上去,自己跟着爬了进去。石洞入口窄,里头却渐渐宽了些。
洞里无风,比外头暖和多了,身下的干苔和枯叶又隔开了地上的寒气,林瑜珥缩在贾环身边,“环哥哥,我睡不着。”
贾环苦笑,他又如何睡得着?只是他轻轻拍着林瑜珥的背,哼着那首自己仅会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只是从前长期时,两人是在贾府,而今却幕天席地,刚刚经历一回生死劫难。
林瑜珥睡了,可贾环一夜未睡,第二天晨光微熹时,便又要背着林瑜珥往徐州方向走。
他蹲下身,叫林瑜珥趴到自己背上。
林瑜珥有些抗拒,“不用,环哥哥,我可以的。”
“你这脚若冻坏了以后就会变成小瘸子,你要哥哥以后都带个小瘸子出门吗?”
林瑜珥脖子缩了缩,不情愿地趴了上去,手环住贾环的脖颈。
贾环扯着自己的衣摆,把林瑜珥那只脚裹得严严实实。
走着走着,贾环有些恍惚,似乎看到有炊烟,不禁加快脚步,冲着那个方向快走过去。
忽然,他脚下一空,两人冲出林子,前面是一片荒凉的坡地,贾环一时刹不住车,带着林瑜珥一起从坡上骨碌碌滚下去。
贾环趴在湿软森冷的土地上,只觉得好累,四肢灌铅。怎么会转瞬间天翻地覆?他简直想就这样睡过去……
不行,林瑜珥还在,自己要起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才行。
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冻得有些发紫的小手先贴到他脸上,轻轻揩去鼻梁蓄的一汪泪,贾环这才意识到,他哭了。
贾环吸吸鼻子,自己不能倒下。
他爬起来,开始从上到下检查林瑜珥有没有受伤。估计是小孩子骨头轻,穿的又厚,除了几处擦伤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方才是滚到了半山腰,坡下稀稀拉拉地散着几间土坯房,房顶上覆着薄雪,炊烟从烟囱里慢悠悠地冒出来,显得格外安静。
原来方才的炊烟不是幻觉。
贾环站起身,朝下望。那几间屋子又矮又破,墙是黄泥夯的,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可有炊烟就说明还有人在,他摸了摸怀里,有点碎银,又低头看林瑜珥,他那只光着的脚已经冻得发紫了,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此时贾环的喉咙也干得冒烟,林瑜珥也急需温暖的地方休息。
两人沿着坡上的羊肠小道下去,那路窄得只容一人走。
到了坡底,村子便在眼前,近看比远看更破,土坯墙裂了缝,用玉米秆塞着,窗户上糊着几块破布。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被剥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像一根巨大的枯骨。
村里静得出奇,连狗都没叫一声。
贾环背着林瑜珥往里走,挑了其中最规整的一间屋子,那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着张不知哪年贴的旧门神,画上的钟馗已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老汉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
那老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上下打量贾环和他背上的林瑜珥。
“老人家,”贾环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是过路的,遇上了山匪,跟家里人跑散了。想借您这里歇一歇,讨口水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我身上只有这点银子,您拿着。”
老汉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接着把银子拢进袖子里,脸上浮起一丝笑,嘴咧着,露出几颗焦黄的牙:“好说,好说,快进来暖和暖和。”
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婆子,热两碗糊糊来!”
贾环和林瑜珥被领进屋里,没有通透的窗纸,为了保暖窗户上糊的是几张破布,所以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盏豆油灯,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靠墙的土灶上架着一口黑锅,一个老妇人正拿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几片烂菜叶子漂在上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涩味。
灶台边上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瘦得颧骨高耸,直勾勾地盯着贾环看。
“看哥儿的模样,想必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老太端过两碗糊糊放到油腻腻的桌子上,贾环在一条缺了腿的条凳上坐下,林瑜珥挨着他坐了。
林瑜珥盯着碗沿上沾着的黑手印子,咬着嘴唇不愿碰。
“老人家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徐州府秦老爷家的小厮,本是跟着我们爹老子来给爷收租子,谁知还没到庄子就遇了山匪。”贾环端起碗来,用筷子搅了搅,“只怕老爷现在已当我们死了,若这次活着回去,日后我们兄弟俩定当报答。”
说罢,他端起碗,喝了几口润润嗓子。灶台旁边的两个孩子盯着贾环手里的碗,狠狠咽了几下口水。
糊糊里有一股涩味,贾环留了个心眼,端起碗伸向那两个孩子:“这想必是老人家的孙儿,我看他俩也饿得紧,不如一起喝点吧。”
那两个孩子闻言,也不等老太应允,接过来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贾环看着有些心酸,旁边林瑜珥显然也是不肯吃这种东西的。他把林瑜珥那碗也推向那两个孩子:“老人家,我弟弟受了惊吓,只怕也无福消受了,不如也给这两位弟弟妹妹喝吧。”
老太无奈叹气:“现在年月艰难,你看这场雪,又不知多少庄稼被冻死在地里了。我这两个孙儿也是没福气的,借贵客光吃口稀的,那我给两位倒口水喝吧。”
说罢又去舀了两碗水,林瑜珥终于喝了几口,贾环也忍不住喝了大半碗。
老汉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着他们,眼睛精光四射。
“小娃娃,多喝点,喝完了好睡。”
不好!贾环放下手中的碗,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视线开始模糊,面前的油灯晃成了两朵,又晃成四朵。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手一软,胳膊肘磕在桌沿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侧过头去看林瑜珥,林瑜珥正歪着头,小身子软软地往下滑。贾环伸手去拉他,可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了,伸到半路,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那老汉说:“快去报信,就说来了两个肥羊,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这回不给两担米不换!”
贾环的额头磕在桌沿上,闷闷的一声响。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感觉到林瑜珥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