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姜若摇没把治水的事忘记,她每隔几天便去江边查看建坝进度。

    张冰的专业能力过硬,很多原理一点就通,与姜若摇这种只懂原理没有实操经验的人,简直是最佳拍档。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转眼间到了年后,一场春雨落下,大地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

    沂河岸边。

    张冰看着几乎没有上涨的水位,蹙眉道,“常言道春雨贵如油,今年的雨水比往年明显见少。”

    沂河水位不够,百姓们需要去岸边提水灌溉,费时费力,难度加大。

    挖水渠,建鱼嘴,要加快进度了。

    姜若摇想得更远,饶是雨水较多的南方都如此,那北边会是什么样子,去年北上遇险时,她已发现干旱征兆,提醒温辞提前种植抗旱作物。

    今年若是持续加重,必然会引起旱灾。

    刚来南疆时,陈枫和邓慧文时常给她写信,将京城的风吹草动尽数告诉她。

    但最近两人来信少了,邓慧文最新的一封还是一个多月前的除夕。

    陈枫信中的语气沉重不少,从刚开始的义愤填膺,到现在的报喜不报忧,她曾隐约提起邓慧文因为曾达案一事,得罪了皇太女和太傅,在朝中处境艰难,但具体如何,陈枫语焉不详。

    回到府中,拂雪拂霜呈上来一个食指粗的竹筒,姜若摇熟练地拔出塞子,将里面的纸条倒出。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北方大旱,太女奉旨抗灾,手段粗暴,成效甚微。”

    姜若昭身为太女,心胸狭窄,能力不足,每次为政前想的不是民生冷暖,而是是否有助于提升声望,急于求成,反而处处掣肘。

    姜若摇虽远离京城,但她不会现在就与影癸远离纷争,逍遥养老。

    她一直在京城留有眼线,若姜若昭是个合格的太女,倒也罢了,但很明显,如今天下内忧外患,旱涝更迭,天灾降临,有大乱之预兆。

    以姜若昭的水平与气度,她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合格的皇帝,却不能在动乱的年代,救百姓于水火。

    姜若摇也并不认为自己能成为救世主,她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多做一些事。

    就皇女身份而言,她享万民俸禄,锦衣玉食,潇洒半生,本就应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就穿越者身份而言,她不愿闭目塞听,既然脑海中有先进的思想与技术,那为何不敢让日月换新天?

    “温家可有收到来信?”姜若摇问道。

    “有,殿下请看。”拂雪呈上一个信封。

    姜若摇打开,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温辞将北边的情况说得很详细。

    去年秋收本就少于预期,朝廷却增加了赋税,百姓虽然压力倍增,但仍可勉强维持,照常播种。

    今年春天的蝗灾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多地方蝗虫过境,庄稼还未长成,便被蝗虫吃了大半,眼看着秋收无望,各处人心浮动。

    温家的田地因为大量改种番薯,飞蝗对番薯叶不感兴趣,才躲过一劫。

    姜若摇走到书桌前提笔,最近她闲来无事,时常练字,目前虽没有大成,但已初具规模。

    信件来往姜若摇并不会避着手下,拂雪在一旁研磨,看到姜若摇笔下的内容,不由惊讶,“殿下,您要让温辞主动引起太女的注意?若是太女发现番薯的优势,大面积推广种植,成功抗旱,岂不是对她大有裨益?”

    姜若摇放下笔,“若是她真能如此,能帮天下百姓度过旱灾,那有何不可?”

    只可惜以姜若昭的眼界与胸怀,她未必能做到。

    一个月后,姜彦昌发出诏令,命姜若摇立刻回京。

    姜若摇早有准备,她前不久已经收到消息。

    姜若昭发现各处闹饥荒,冬小麦颗粒无收时,云连县有一大片农田却不受影响。

    她们没有依靠朝廷统一播种,而是种着一种新作物,叫番薯,这种作物品种奇特,果实生长在土里,产量高,生长快,旱情和蝗虫几乎未对其造成影响。

    姜若昭命人详细探查,发现这竟是姜若摇的手笔。

    近几年温家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虽然世代重农轻商,但商人做到温家这个程度,也足够引人重视。

    去年温家新任家主温辞,命温家所有农田不种冬小麦,改种番薯。

    温家在当地威望颇高,其他农户见状,纷纷前来打听。

    温辞也不藏私,直言这是当今五皇女带来的新作物,来自外邦,如果有人愿意试种,可以找他买幼苗。

    如此一来,云连县大半的农田都改种番薯,番薯耐旱,扛过了去年的旱情,枝叶低矮,又逃过了蚂蝗的侵袭,如今正是丰收的时候。

    姜若昭知道这件事时,气得手指发颤。

    她不明白,五妹明明被她和父君养废了,为什么能在各方面接连出彩。

    原本她奉旨救灾,知道云连县的事迹后,应该学习经验,推广番薯种植。

    但她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寻了个名目把温辞送进大牢,说他蛊惑百姓擅自改种,有违祖制。

    她决不能让这件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好不容易把姜若摇送去南疆,最好让她永远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大宸朝优秀的皇女,只她一个就够了。

    不久后,云连县的百姓联名上书,求衙门放过云大当家,数千名百姓齐聚衙门,态度强硬,竟有起义的迹象。

    灾年容易引发乱世,最上面的位子自然是谁有能力谁当。

    云连县县令被吓软了腿,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明,一层层将折子递上去。

    姜彦昌知道后,大怒,没人看到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太女出来时,额头凸起明显的红肿,衣袍上沾染了大片墨汁。

    当天下午,姜彦昌下令让五皇女立刻回京,协助太女治理北方灾情。

    当探子将这些事告知姜若摇时。

    姜若摇为她这大姐感到惋惜,明明有很多种处理方式,她偏偏选择了最差的一种。

    姜若摇离开前,和吕阳、张冰等人谈了整整一上午。

    她虽然离开南疆,但建坝修堰之事必须继续进行,先把微型堰的建好,再根据使用情况改善数据,着手修建沂河大堰。

    这关系着南疆百姓未来几百年的民生福祉,她回京后,会在适当的时候提请划拨修堰款项。

    *

    北上的途中,姜若摇坐在平稳行进的马车里,官道旁有不少成群结队的流民,与马车的方向相反,北方很多地方颗粒无收,她们不得已拖家带口南下逃荒。

    中途歇息时,流民看到路上华贵的马车,便有人拿着空碗试图上前乞讨。

    “殿下,您看?”拂雪坐在马车前,扭头问车里的姜若摇。

    姜若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不远处聚集着四十多个流民,衣衫破旧,背着行李包裹,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站在队伍中间,像是村长带着族人举族南迁。

    她放下车帘,“先不要给。”

    若这个时候露富,容易被流民群起而攻之。

    她们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考验人性。

    车队修整完毕,离开前,姜若摇命人拿出一部分食物与银子,送给花白头发的女人,不等她们感激道谢,便扬鞭策马,与她们分开。

    姜若摇回京时很低调,没坐原本的五皇女专用马车豪华,一行人行驶在路上,百姓只当是那个达官贵人进城。

    孙爹爹提前收到消息,已经带人在府邸门口等着。

    将近一年没看到自己的心肝主子,他几乎相思成疾,若不是还要留在京城观察各方势力,他早就背着小包袱南下了。

    姜若摇下车时,孙爹爹老泪纵横地迎上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殿下,你受苦了。”

    姜若摇拍拍他的手背,“被担心,我没事。”

    她除了在楠穆族是受了些惊吓,其余时间在黎南县别院,美男相伴,作息规律,吃好喝好,还长胖了几斤。

    她下车后,在马车边驻足,将手伸向半空,没多久,一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轻轻落在姜若摇的手心。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马车中走出来一个男子。

    这人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身材十分高挑,一身水蓝色广袖纱衣显得人有些清瘦。

    绸缎似得黑发披在脑后,微风吹拂间发丝起舞,有种清冷出尘之感。

    影癸下车后,无视所有人或好奇或打探的目光,站在姜若摇身侧。

    他下意识选择了影卫站位,在姜若摇右后方半臂处,这是最佳的护卫位置。

    但因为他穿着繁复的男子衣裙,长发温顺地披散,微微垂首,面覆白纱令人看不清神情,其他人只当他虽然长得高,却有些怕生,怯怯地跟在五皇女身后,不敢离得太远。

    孙爹爹上下打量,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他疑惑地开口问,“殿下,这位公子是?”

    难道殿下南下一趟,终于转性又喜欢美男了?

    姜若摇环视众人一圈,等众人偷看够了,才对孙爹爹微微一笑,“我们回屋慢慢说。”

    她一只手牵着影癸,一只手拉着孙爹爹,大步踏进王府。

    顷刻间,关于五皇女的八卦再次传遍京城。

    不同于上次五皇女

    是断袖的传言,这次传言的重点是,五皇女带回一高挑美男,该男竟治好了她的断袖之癖,还能让向来嚣张跋扈的五皇女如此以礼相待,必是南疆妖男!

    进屋后,姜若摇见孙爹爹一直偷偷打量影癸,索性屏退下人,只留下孙爹爹和拂雪拂霜。

    “孙爹爹,这是我在南疆遇到的男子,姓景名归,是我心悦之人。”

    孙爹爹心情复杂,殿下宠幸过那么多男子,从未说过谁是她的心上人,怎么去了一趟南疆,就定下来了。

    “景归,摘下面纱,给孙爹爹看看。”姜若摇抿唇轻笑。

    大户人家的男子摘面纱,都是轻轻抬手到脑后,解开系住的丝绳,动作优雅端庄。

    影癸是直接抓住面纱,稍一用力,那薄薄的布料便落了下来。

    孙爹爹眉头微蹙,乡下来的小子真是没有大家风范,好在有他在,他可得替主子多调·教调·教。

    “景归见过孙爹爹。”

    孙爹爹愣住,这声音不对。

    等他抬起头看清景归的脸后,他顿时后退两步,表情如遭雷击。

    拂雪怕他摔了,过去扶了一下。

    孙爹爹死死地盯着景归,这……这绝对是影癸!

    那如出一辙的低沉眉眼,那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不可能是别人,正是那引得主子断袖的混账影卫。

    她竟手段通天,迷惑主子至此,让主子把她当做男子带回府!

    这是要欺瞒天下人!

    孙爹爹抓住姜若摇的袖子,声音恳切,“主子,您万万不可糊涂啊,影癸就算穿上男装,她也是女子,主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是被陛下知道,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当初主子被迫南下,正是因为在皇上面前承认喜欢女子,如今让影癸女扮男装回来,难道就能混过去吗。

    孙爹爹操碎了心。

    姜若摇没想到孙爹爹是这样的脑回路。

    只能说影癸之前的伪装过于完美,都打扮成这样了,孙爹爹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

    “孙爹爹,你再看看,这是影癸不错,但他真的是男子。”

    孙爹爹上下打量,影卫原本隆起的胸部不见了,胸前一片平坦,还有颈间若隐若现的喉结……

    真的是男子。

    孙爹爹一时分不清该追究影癸哪一项罪责,身为影卫,对主人隐瞒真实性别,撒谎无数,视为叛主,身为男子,常年与女人一起厮混,丝毫不顾女男大方,名节堪忧。

    他想着想着,大脑过载,呼吸一滞,昏了过去。

    姜若摇看着软倒在拂雪怀里的老人家,叹了口气。

    原本是想给孙爹爹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却成了惊吓。

    影癸是男子,她此次回来借机给他换了身份,主人在南疆遇险,影卫已为了保护主人而死,恰巧被黎南当地人景归所救,于是两人一见钟情。

    多么美好的英雄救美情节。

    黎南县令那边她都打点好了,给影癸开了牙牌和路引,就算有人去查,也只能查到景归是黎南人士。

    “拂雪,先扶孙爹爹下去休息吧。”

    事实已然如此,只能让他慢慢接受了。

    屋内只剩姜若摇和影癸。

    姜若摇捏捏影癸的脸颊肉,“怎么这么严肃,不喜欢你的新身份吗?”

    “没有,”影癸摇摇头,“影癸只是影卫营根据天干地支所起的代号,属下身亡后,很快会有新的影癸出现,景归是主人给属下起的名字,属下很喜欢。”

    景归,他漂泊半生,仿佛有了归宿。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他只是有点不适应,之前身为影卫时,只需要躲在暗处,不用与人交谈,也不用在意着装,常年穿同样的衣服,影卫服坚硬耐磨,还有防御功效。

    如今恢复男子身份,日日行走在阳光下,非常不易隐蔽,且衣服累赘,头发松散,若是遇到危险,这样的装扮势必会影响他发挥。

    姜若摇搂住他的腰,“那我以后便叫你景归,归归。”

    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影卫代号,便成为过去式吧。

    被主人搂腰惯了,景归不会再僵硬得像石块,而是抚上主人放在他腰间的手,两人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主人,影卫营得知影癸的死讯,会派新的影卫过来,新影卫若是与属下共处一室,时间长了,定会有所怀疑。”

    影卫们的功法同根同源,即使目前他的内力高于影卫营所有人,一旦出手,还是会被发现。

    姜若摇轻蹭景归的侧脸,微凉的皮肤光滑细腻,“别担心,我会让执鞭人回复影卫营,不用再派新的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