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传来温热触感,余清和一眨眼,光如水墨晕染开,显出谢渔微疑脸色。
他的手触在她手指,问:“可是有什么发现吗?突然愣住。”
余清和回头往先前所见影子处望,那处黑暗还未褪去,同自己一般模样的人还站在原处,只是若有所感,眼睫微动睁开一道小缝。
但转瞬就消弭在光亮中。
“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余清和并未多言。
长释道长将二人留下,说是“顺其自然”,并未用什么道法,将残缺符纹临过一页交给余清和,又让她抽了一根签。
签书上所说:“天涯即近,殊途同归;故人重现,再相隔。”
长释道长并未见过狐妖,所知全是占来和听得,余清和心有遗憾。
话说缘生曾从妖界上来,却是从未见过。青月狐怎和青烟一般捉磨不着?
余清和见了那狐族残符便稍显安静,靠着院中枣树,手指一遍遍在纹路上摸过,再没有那种玄妙感觉。
长释道长目光落在面前谢渔身上,两人正也一占。
若单是在城中见了这人,他也定会上前将谢渔此人捉到青启派。
长释道长瞧着这一人一妖,心念,如今恭州出来的捉妖师,脾性都这么好了?他对那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前收到的各类小道消息中,刚听说益州有青月狐踪迹,他们派了个长老过去,谁那道士路上杂事管得太多,赶到益州时,早没了消息,反倒和恭州那群捉妖师碰个对面。
传信回来说受了重伤,现在还不知隐在何处修养呢。
“恭州那群人现在应该知道你在此处了,谢渔小侄,敢问你如今同妖而行,是捉妖门意下计谋,还是——”
“是我个人行动,同捉妖门没有关联,我已和他们断绝关系。”谢渔匆匆打断其言语,义正言辞。
长释道长看他拈起的卦象,一时不言语,手指在旁侧点过两次。
他占卦多年,准七八分,剩下的不准,全是时机不准。久而久之自己有时也能感应一两分出来,谢渔是这意思,但不是在这个时机。
“难舍难分,若要断开始便要断个干净。”长释道长说着,顺手拿出一张符纸,“这符能了断孽缘,算你我有缘,我也赠你一张。”
纸上符文同惊风身上那张一般无二,谢渔并未接,笑道:“道长有缘人倒是不少,整个启中城道士,半数都带着道长这符箓吧。”
“只好不坏。”长释道长再扬了扬,见他真无意,便收了。
“没想到小侄还并未有面上这般坦然,所谓人妖两别,我自以为应当算不上...孽缘?”
“当然不算。”谢渔对他身上窥天之术有些兴趣,“但我怎么知道,你所承符术之道祖如何以为。不需要这种东西,我没有孽缘。”
如此态度,长释道长哑然失笑,才遇见过一个笑面冷情行客,现在竟还有这种自蒙双眼只凭心的木人。
两个若非要他选一个做徒弟,那他还是想选前者,可惜两个都和他没有师徒缘分,可惜!
虽都是陷情而自知,却又有些不同,一个孽缘是爱错人,一个孽缘是情债。爱错人那个一脸了然收了他符纸,却笑说:“是亲是友,亦仇亦敌,爱恨同生,如何能忘?”
一看谢渔还真同硬石木头一般,面上毫不在意,只一句“没有孽缘”。待让他看看这情债从何而出,长释随手再抛钱币。
铜钱竖立而滚,直直坠向地面,还又滚了一段,方才落下。
“还在占吗?”余清和从地上捡起钱币,抛过去时那钱币又转了几圈。
她一手抓过谢渔后背衣领,语气散漫:“别算了,算多不准。”
无端内心叹过一口气,想起半年前谢渔手拿瞎子卦纸展在她面前,一脸欣喜地说碰到了占卦的,占出她们两人今后还会一直形影不离。第二日她也碰到了那瞎子,他在街尾和一小狗说话,说昨日遇见了个缠人的男子,非要算出了这人想要的才放自己走。
今日一番思索无果,回头还见这两人抛钱要算,她横插打断。谢渔对命一事,有时太过显痴,现在还是如此真倒让人担心。
“是他要给我算。”谢渔起身站她身后,“算不成你我,我都不想听。”
长释道长眉一皱,将钱具收袖中,“不听便不听,我可要说,情关难过,自古来说情关难过就是难过。”
话音刚落,一墨色小雀飞落长释面前小桌,对着谢渔啾啾两声。
谢渔脸色一沉,偏偏是现在,恭州这群死老头真会坏事。
“怎么听闻师侄你去藏经楼找了道抹消记忆的咒文?”张掌门特此寻来,此时只是其中之一。
齐笙正在群山涧观察蛇妖踪迹,闻言并未抬头,语气淡淡,“思来想去,毕竟是师兄,掌门同长老没有时间去寻,师弟师妹修行正是紧张时,我去寻正好。”
不只是抹消记忆的咒文而已,齐笙没有那么好心,她在上面改动了一些,若是作用在人身上,起初并未异常,而后会忘记更多,不管是想让其遗忘的,还是不想让其遗忘的,不如通通忘记,最后成个痴傻的,那才最好!
凭她的能力是做不到的,但是...门派里囚了一只见多识广妖术邪异的狐妖。
呵。
只会换着模样伪装成别人,她不过一两日就看腻了,到最后还不是得暗暗求她,拿出本事同她交换,求她能将自己从地室里放出去。
她怎么可能放跑这条狡猾的妖物?
张掌门见她随蛇踪越至大石后,“上次就同师侄说过,若是需要什么妖物,直接让那些修行弟子抓来便是。”
“若是连这群山涧也不得入内,掌门不如将我也关在地室中如何?”
齐笙单手从石后又跃上,目光冷冷看向他。
张掌门好言安抚,见她明明已成困兽,还没改掉张牙舞爪的习惯,不过徒劳。又说上两句,话已点到,转而便去另头暗查几处出师试炼处。
齐笙终于清净,赤霞出鞘将那石头一砍两半,权当豆腐横竖切割。
待她回到地室时,亮了半圈灯。
“哟,今日倒是来得早,”狐妖从暗处现身,还是一只狐
狸模样,带着四周铁链沙沙作响,“脸色真差,你那掌门也真不是个人,心里怕是只想着炼丹一事,任妖任人,最后也不过他手下一味药材,就算是你...”
“看我的心没用。”齐笙将手中绿紫蛇皮往它面前一扔,“东西全了,给我制法衣。”
狐狸跃至墙边,但身上皮毛也被溅上腥血,它一皱眉,“还真是条大蛇,但不行。”
它头一撇,抬爪将层叠蛇皮往边缘一推,哗啦啦就滑成一堆留下一片斑驳血迹。
齐笙抬手拽过一条锁链,牵扯狐狸脖子,它两爪悬空耳朵往下一压。她盯着它那双微黄眼睛,转溜着不知里面想些什么妖招,“你现在能跟我叫板?”说罢她将它往地上一扔。
狐狸嘤嘤一声,恰好落进那堆蛇皮,起身时一身脏血。它嗅闻两下,爪子在皮上一刨,带出未净除的蛇肉,嫌道:“品相不错,那年份太少,你想要我给你做符文法衣,承我狐族秘法,至少也要五百年起的蛇妖。”
它笑一声,从蛇皮上跳出,“现今还有修行五百年的妖族吗?传承都断得差不多了,”它回头偏眼瞧她表情,“不如,你去几个妖界里瞧瞧?”
“现今还未有人能进妖界。”齐笙站得笔直,“一张皮不成,多个几张也不行?”
“那怎么能行。”狐狸还是嫌,后腿直接将整张蛇皮蹬出它一方地界,“没得商量,至少五百年。”
它语气强硬,忽而又化柔,使唤起她来:“来张水符洗洗,看我这身皮毛,都被你带来这破皮弄脏了,还有我这石地,都是臭血,让我晚上怎么睡?”
“我狐族秘法能借物显效已是极致,凡物怎能承接这传惑之能。此本乃先天血力,只有我狐族才能领悟,只可惜你爹不识货,还好现在是你。”
它略一感慨,将身上水珠抖个干净,“无人能进,不过是因为无妖能引,你能打开我这牢锁,我自然可以带你进去。想当年我狐族还进了十二妖宫呢,一想来,还是妖王那身狼皮成效最好,至少能用百年,足够你们人族短短一生了。”
齐笙听它还妄想让她去杀妖王,几张水符送去将其淋成落汤鸡模样,“听你这么说,只要找个妖带路,我就能进妖界,你倒说说有没有什么相熟的在外边,给我引个路呢?”
狐狸也笑一声,跃至空中将几张水符撕得粉碎,而后稳稳落地,水珠甩至齐笙脸上身前,“我都被你爹关在此处...十年多了,哪里还有什么相识,若有它们不早来救我出去了,还轮得到你和我谈条件做交易?”
“做便做,不做便不做,这移情蒙心之术,可只有我这一支青月狐族特有的术法,如今这世上应当也就剩我一只了,反正我倒是不着急。”
狐狸舔舔爪子,慢条斯理道:“反正我活得长,也没什么心念的谢小郎君,这男子看上去还挺痴情的,怕是那余家姑娘后成了个傻子,人家也乐得照顾呢,呵呵呵呵...”
它肆意笑着,忽然间被符纸封了口,交叉相贴将整个嘴筒黏住。
齐笙上前踹它一脚,抓着它嘴筒,“收好你的妖术,不要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