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榆林镇口,队伍里的几匹马就不肯走了,这些牲畜比人敏感,四蹄像钉在地上一般鼻息喷得又急又重。勃颈上的鬃毛都竖了起来,任凭怎么催促都不肯再进一步。
无奈之下,所有人就只能下马,步行进去。
进了镇子,不消走多远,也不需寻路,只是要抬头,便能看到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场面比先锋说的还要可怖万分。
一阵风卷起残叶也卷起沙土,迷了人的眼睛。待风沙过去,众人揉了揉眼,眼前的场面越发清晰了起来。
不是一具两具尸体,也不是十具二十具尸体,是成片成片的人不规则地躺在地上,死法各异,死状凄惨。
躺着的、趴着的、蜷着的、半跪着的、腰斩了的、没头了的、一剑捅死的、万箭穿心的、勒死的,有的人死在门槛上,有的人死在窗檐下,有的人死在正街上,有的人死在角落里,还有的人死在别人的身上。
血肉横飞这词再恰当不过。肉块遍地,血液溅得三尺高,许多店铺的门上屋顶上喷洒的到处都是血迹,一条正街主路都被染成了黑褐色。
整条街像被一只巨手翻过来抖了又抖,街旁的小店,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都散乱在地上,店家门口原先挂的旗子都掉在地上和血和泥搅在一起。
但这只仅仅是正街。
很难想到这究竟是有多么大的深仇大恨,才能使用如此五花八门的方式又或是十八般武器来迫害死一整个镇子的人。
陆行舟从未见过此等场面。
只将正街看过之后,他就已经受不了这浓厚的血腥气,他伏在一旁的树边旁干呕,可是连这也不能如愿,树脚边还靠着一具没有头的尸体。
他只瞧了一眼,便瞬间吐了出来。
万俟率先一步将镇子整个查探了一圈,此刻回来复命,便看见陆行舟面无血色在一旁呕吐,赶忙上前拿出手帕:“大人,要不先出去休息一下?”
陆行舟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摆了摆手,定神缓了几息:“你查探得如何?”
万俟:“正如先锋所说,整个镇子都变成了这样,未曾发现活着的人。且所有人死状可怖,来人下手狠辣,定是有武力在身。”
陆行舟嘴唇微张,嗓音有些沙哑:“周围的村子呢?”
“派过去的人回来说都一样。”
“依你看,这会是什么人做的?”
“这些人行动训练有素,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所有用过的凶器都已经尽数被他们带走,没有留在现场,所以属下没有办法确定。”
陆行舟肃声道:“马上启程回京都。”
“是。”
——
“沈娘子别干了,先吃饭吧。”
“好,我劈完这些马上就来。”
这几日沈旦在三娘家将身体将养得很好,心绪也逐渐平复起来。自己之前的衣服都磨坏了,这几天她换了三娘的衣服穿,三娘把她原先的衣服修补得很好。
修补的补丁多了很多,但是这碎布头什么颜色都有,现在再重新换上,倒又像是一件新衣了。
她也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就多多为三娘上山砍了些木头,将小院子垒得像山一样高,然后又将这些柴细细地劈开。
家中一切三娘不便做的,或者说很难做到的一些体力活,她都代为效劳。每每动作,三娘都一副艳羡和吃惊的表情,震惊的直合不拢嘴。
沈旦愿自己做的这一些可以在她走后,多多少少为三娘带来一些生活上的便利。
“呦!吃饭呢,如此厚脸皮将我的宅子夺走,竟然还能吃得下饭!”
只听这声音,便知道是马二又来了。
三娘原本正在从灶台端着一碟子饼往屋里走,听着这音儿赶忙跑了出来。
沈旦没搭理他,一下一下地继续抡起大砍斧劈自己的柴。
还剩下一点,总要劈完心里才踏实。
“你竟然还敢来!”三娘皱着眉堵在院门口,大概是有了父母给的凭证,吼出来的气势也大了不少。
马二这回没带自己的媳妇,独自一人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三娘这话出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这话说的好生奇怪,这是我自己的宅子,我为什么不敢来!这宅子,你一日不还回来,我便来吵你一日。青天白日的,你屋里头那个姘头总不能杀了我!他今日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将他告上公堂!”
三娘恨的咬牙切齿:“你休想,我手里有我爹娘留给我的凭证!这宅子你妄想,这人你也别想伤害!”
马二完全不信,拐杖往土里一插,小臂搭在拐杖把上:“不可能,你个贱蹄子休要耍诈骗我!”
两人再次吵了起来,这场面上演了无数遍,吵架的内容也不新鲜,住在周围的乡亲们即使看到了,也懒得再围过来。
但真正的好事者不会在乎内容新不新鲜,只是觉得每次糟践人的话都层出不穷,新鲜的紧,听着有意思所以每次都来。
“马二,三娘,你们俩这次各自又有什么新说法呀?”一个男人杵着锄头,站在旁边看着饶有兴趣的问道。
“就是就是,同样的架吵了这么多次了,没有什么新说法,干吵有什么意思!”一个大娘提着菜筐也在旁边起哄。
“要说法?好,那我们今天就把这话彻底说清楚。”沈旦总算是劈完了手里的最后一根柴,扔下斧子,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土灰走上前道。
马二满脸警惕,上次沈旦说他再来闹,就断他一条腿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着。他死死盯着沈旦前进的步伐:“你什么意思?”
沈旦嘴角微勾但眉眼间一片冰凉,她盯着马二,但手却向三娘摊开。三娘会意,将凭证放进了沈旦手里。
她直接将草纸抖开,怼到了马二眼前:“睁大你的狗眼睛看清楚,这宅子究竟归谁!哪怕上了公堂,这宅子都是三娘所有。”
“马二,你要气死了吧?自己讨要了那么久,结果发现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还是没有任何用处。”这话说的挑衅,沈旦眸中的轻蔑之色满的都快溢了
出来。
马二压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听说这是宅子归属的凭证,加上被沈旦奚落了一番,怒上心头,一把将凭证夺了过来,草纸轻薄,他狠狠撕碎塞到嘴里吞下都没噎着。
吞到肚子里,他心下才算安定,随即展现出一副混蛋样:“如何?现在没有了吧!我看这宅子还是乖乖给我腾出来吧!”
周围一众人都惊呆了,三娘嘴巴惊的微微张开,沈旦也诧异。
三娘急道:“你……”
“你怎么能把这纸吃了呢!”沈旦有些悔恨道,但随即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迅速闪过一丝精明与狡黠:“既然吃了,那不妨再多吃一些。”
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沈旦每掏出一张纸,马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她将所有草纸撒向天空,就像在撒灵堂的纸钱一样,在所有纸落下时,她嗤笑一声:“你吃吧,要多少有多少。”
漫天草纸飞舞,随着一阵风吹来,有的飘得更远,有的落在了地上,还有的落到了人的头上。周围的人捡起来虽然看不懂是什么,但内容却都是一样。
马二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沈旦戏耍了,他鼻孔张开好像要冒烟似的,也不顾自己那条瘸腿,直接抡起拐杖向沈旦的头抽打去。
“啊!”三娘惊呼一声。
周围的人也张大了嘴看着,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沈旦没了陪他“玩闹”的心思。
即将要打到头时,她眸光一闪,猛然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握住了拐杖,随后用力一抽把拐杖拽了过来,不仅如此,她顺手狠狠抽了马二两棍,才将拐杖远远的扔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待他们回过神来,只看见马二倒在地上,蜷着身子呻吟着。
“你……我要告你!”马二抱着腿,痛苦控诉着。
“你报啊,我看官兵是先抓你,还是先抓我。”沈旦话说的轻描淡写。
马二怔了一怔:“你什么意思。”
“不好了!不好了!官差又来征兵了!”远处跑来了一个妇人,急急通报着。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村该死的都死完了,哪还有多余的人征,他爱征征去!”
“快回吧,这又要挨家挨户的去搜,一天天的不让人消停。”
虽然话中多是抱怨,但人们还是不敢正面对上,纷纷作鸟兽四散,可还没散开,就远远听到了村长的声音。
“官爷,官爷,我们村真的没有男人可征了,只剩下一些妇孺和残疾了。”村长声音急迫,但是又不敢阻拦,只能在旁边不住的念叨。
一队七八个官兵朝着这边走来,为首的语气十分强硬:“有没有人不是你说了算,是爷说了算,快滚开!别耽误事儿!”
马二一见这些人着急着起身,艰难地爬着去寻拐杖。
三娘把沈旦悄无声息地拉进了院子。
即使是这微小的动作,依旧就被那为首的官兵发现了。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