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听到锣鼓声后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再不似方才慢慢品尝。
沈辛夷也顺着人流往那边望。
只见几辆牛车缓缓驶入,车上绑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一卷卷褪了色的红布。打头的车上竖着一面发旧的旗子,旗面上写着“长春班”三个大字,字是用金线绣上去的,看上去已经脱了大半,不过仍能看出几分当年风采。
跟在牛车后面的是戏班子众人,他们还没有上妆,要在戏台子的后台做准备。
路边孩童们拍着手跟着牛车跑,嘴里胡乱喊着“唱戏了唱戏了”。
戏班子路过沈辛夷的时候,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瞅,只看到男男女女精神抖擞、面目有神,所有人的精气神儿都是往上提的,尽显梨园本色。
那戏班子在集市最里面的戏台子前停下。
为首的班主跳到一块石墩子上,扯开嗓门向众人拱手:“各位父老乡亲,长春班将在此处为大家演唱三日。今天头一日我们会上演《玉玲珑》、《战金山》和《两狼关》!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阵叫好。
有一妇人兴奋地说:“梁红玉的戏好,我上回在县城里看过。”
一老汉也道:“可不,战金山那段擂鼓最带劲了!”
《玉玲珑》又名《妓女杀贼》,讲的是梁红玉虽家道中落沦为京中名妓,但慧眼识英雄,与韩世忠相识并许以终身的故事。《战金山》则是一篇最经典的折子戏,聚焦黄天荡之战,讲述梁红玉在金山之巅擂鼓助战,大败金兵。而《两狼关》则同样是以抗金为背景,是一篇梁红玉上阵杀敌的精彩武戏。
这三篇剧目,既有世人爱看的美女与英雄的爱情故事,又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飒爽,更有抗击金兵的荡气回肠,还能看到精彩的武打戏份,可谓是尽善尽美!
集市里的百姓纷纷期待起来,有的人赶紧跑到戏台子前占座儿,有的人则快步返回家中,要叫上亲朋好友共同前来。
沈辛夷也来了兴致。
前世她只听说过这位出身武将世家的抗金名将梁红玉,但是有关她的戏本子却是没看过一个的,没想到今日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虽然她还要在摊子前忙,不能挤过去看个痛快,但是能听一听也是极好的。
随着戏班子进入后台开始做准备,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整个集市的气氛被戏班子调动起来,大家说说笑笑,连带着沈辛夷摊前的食客都多了几分兴奋,掏铜板的动作爽快麻利。
就在这沸沸扬扬的当口,沈海棠来了。
她是和望驿村里的两个手帕交一起来的,两个女孩子一个穿柳绿,一个穿鹅黄,沈海棠夹在中间,穿着件洗得半旧的藕色对襟,袖口绣了一圈漂亮的海棠花纹。
三人从集市入口走来,没提篮子也没背筐,明显是专程来看戏的。
沈海棠的神情不似平时在家中漠然压抑,看起来松快不少,嘴角含着一丝笑,和旁边的女孩子低低说着什么,时而用手往那边一指。
倏地,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沈辛夷的摊子。
摊前正围着几个食客,沈辛夷忙得头也不抬,周氏在旁边收铜板打下手。沈海棠看了一会儿,才指着沈辛夷的摊子对身旁两个手帕交道:“那是我二哥家的摊子。走,过去看看。”
三人刚走到摊子附近,忽然一道青色的影子从旁边闪出来,沈海棠没来得及停步,险些撞上去,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影子“哎呀”一声,也往旁边一让,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开,像是也被吓到的模样。
影子正是方才还在沈辛夷摊子上吃凉面的青衣男子。
他刚在戏班子进场时快速吃完手中凉面,就跟着人流到戏台子那里了,听完戏班班主的讲话,这才想起刚刚那凉面着实美味,便想再去买一碗吃,不想差点和一姑娘撞个满怀。
他定了定神,看向姑娘,见她眉眼生得艳丽,隐约间还透着一丝冷然,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然后嘴角一扬,恢复了先前揶揄沈辛夷时的那副派头,语气里还带了点懒洋洋的调笑:“这位娘子,走路可要看着些,若非小生躲得快,可要有损娘子的清誉了。”
沈海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她出门在外本不愿与人计较,但此人明明自己突然冒出来挡路,此时竟还反咬她一口,当街说这种轻浮话。
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青衣男子一翻,嘲笑道:“这位郎君,你说自己躲得快,可在我看来也就那样。再说,这里人来人往,本就要多一些小心,你这样突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往人家娘子身上撞,也就是我,躲得快,不然岂不要被你得逞了。”
“这会儿站当路中间的,也不往旁边让,打开把扇子呆着,不知是谁不看路。”她又和旁边的手帕交“小声地”抱怨,声音却正好能被青衣男子听到。
沈海棠身旁着柳绿衣裳的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鹅黄衣裳的女孩也拿帕子掩着嘴,眼睛瞟着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显然没料到沈海棠口齿这样伶俐,手里的折扇合上也不是,不合上也不是,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
他气得还想再说点什么,沈海棠却已经绕过他,往沈辛夷摊前走去了。
走出去两步,沈海棠又回头补了一句:“戏台子在里头,要演呆头鹅的话可快快往里走,也不知人家班主收不收这样的呆子。”
青衣男子这下真被气狠了,他合上折扇,指着沈海棠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最后他把折扇啪的合上,负手背身转身离去,离开时似是还跺了一下脚,嘴里念念叨叨的,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什么“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等等。
此时他是再没什么心情吃鸡丝凉面了。
这一小插曲就发生在沈辛夷的摊子附近,虽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儿,但也被她尽收眼底了。周氏方才还想过去维护沈海棠,被沈辛夷拉住了。
这位小姑子在外的样子看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别人讨了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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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辛夷不动声色地给食客盛好一碗鸡汁豆腐串,心想沈海棠平日在家不声不响的,原来在外头竟能这样让人吃瘪。
这趟大集,真是没有白来。
沈海棠和两个手帕交在沈辛夷的摊子前停下,与周氏和沈辛夷打了招呼。两个女孩凑到价目牌子前张望,她们虽也不识字,却也懂得欣赏好字。
“这字写的可真好看,海棠,这是你那在读书的侄子写的吧?”女孩问道。
“嗯。”沈海棠应道。沈元庆帮写价目牌子这件事在沈家不是什么秘密。
“真好,可惜我们就没这样的侄子,更没这样的兄长弟弟。”
这句话沈海棠没有回应,她走在摊子侧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沈辛夷忙碌。看沈辛夷怎么给客人做吃食、怎么递碗、怎么把掉到地上的食物渣踢到一旁……她的眼神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看沈辛夷摆摊。
沈辛夷趁空歇了口气,包了三块山药糕递给在一旁看的沈海棠:“小姑,你们分着尝尝。”
沈海棠接过来,让身旁的手帕交一人拿一块,她自己也捏起一块山药糕问沈辛夷:“你站一天,不累吗?”
“累,”沈辛夷笑:“但心里踏实。我站一天就有一天的铜板挣,每天晚上数完铜板,我第二天都可有干劲儿了。”
沈海棠听到沈辛夷的话,心里泛起一些难言的情绪,她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对于在家需要依附父母,将来需要依附丈夫的她而言,对于正处于说亲事阶段,对未来充满惶恐的她而言,“踏实”二字,实在是离她很遥远。
沈海棠后面没再说什么,只跟两个手帕交在摊子前略站了站,便往戏台那边去了。
下午刚过未时,沈辛夷摊子上的山药糕和山药丝蛋饼就卖完了,鸡汁豆腐串还剩下五碗,鸡丝凉面也只剩最后八、九碗。
期间桶里的水在过了十几碗面条后,就不凉了,凉出来的面条也只比刚煮出来的温度低一点,沈辛夷让周氏拿着铜板去镇子上找有井的地方买了两桶新打上来的井水。
这时的天气已经不怎么晒了,戏台子也被戏班子给布置妥当了。
班主敲锣打鼓招呼百姓,好戏即将开始了。
沈海棠和她两个手帕交已经挤到离戏台不远的地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先前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附近,折扇别在腰后,脸上的神色也是认真又期待,无意间恍见了刚刚将自己说的没有还口之力的姑娘,“哼”了一声便把目光再次投向戏台,没一会儿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的把目光收回。
那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先是试探性的响了几声,紧接着便“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砸下来,鼓点由慢转快,又由快转慢,“噔”的一声,铜锣猛地一收,戏台两侧的布帘子被掀起来,两排龙套踩着碎步鱼贯而出,后面一个扮相俊秀的小旦款步登台,水袖一甩,启唇开唱,声音又清又亮,把沈辛夷激的从后背一路麻到头顶,也把整个集市的嘈杂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