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正午的树影渐渐向北倾斜,校场练剑的弟子脱下短衫换上长袍,挥舞的木剑光泽也变得内敛。
逍遥门这届的新弟子们,踏着夏日的尾巴,即将迎来他们第一个假期——
秋假。
“或者说,是秋收假。”徐殊和迷茫的黎瑶解释道,“逍遥门世俗招生的弟子里,大多都是普通的农耕人家——毕竟修仙也只是条出路,实在不行还能种地。”
“而且最后不确定弟子在修道上到底能走多远,入道前的世俗不能忘,要是之后入不了道,还能回去靠手艺谋生。”
树上坐着两人,看树底下笑容满面、兴奋激昂的弟子背着行李三三两两走过。
黎瑶乖巧点头。
徐殊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中的橘子,挑掉果肉表面白色的络,分一半给她:“春假播种一个月,秋假农忙两个月,还有半个月的年假,不算少了。”
不过放假了回不回家,是弟子自己的选择。
毕竟假期只有这群尚未入道的弟子有,已经入道、正式登记在册的内门弟子活动一切照常。
外门?那限制更少了,只要愿意,外门弟子能一天到晚都放假。
至于后面的入门考核能不能通过……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也有些比较阔绰的弟子不回凡俗,选择趁着这个时间去修真界的其他地方见见世面。
放假之前崔晓已经强调过,最好只在附近几个城镇逛逛,远了逍遥门照拂不到。
自己对自己的安全负责,自己都不上心,其他弟子更不想管。
要是有人吃不了苦,想趁着这个机会退出也没问题,反正三年后逍遥门只看最终通过的人数。
“真是做慈善啊。”徐殊低声嘟囔。
黎瑶没听清,偏头看她,眼底满是疑惑。
徐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捏了个水诀洗手,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打算走的时候,看见有个矮矮的个子形单影只地走过来,蹲在树下发呆。
是曲盈。
徐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孩子没地方去。
要不带回落云?
但是搞特殊化不好吧。
好像还有几个娃娃也没回去……
她思索片刻,翻身倒挂在树枝上,半截身子一个脑袋就这么闯入小孩眼帘。
徐殊今天穿的白袍。
在曲盈的视角,就是一个人形的白色身影像死人一样,突然吊在她脑袋上。
“嗬——”
脑袋歪了歪头。
曲盈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黎瑶见势不妙,立马跳下来,摁小孩人中。
徐殊见状,悻悻跳下来,给人喂了颗醒神丹:“我以为大白天没问题呢……”
被摁醒的曲盈面色苍白,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凑过来的脸。
镜片在徐殊识海里横冲直撞:“你到底在干嘛啊——”
徐殊难得心虚,摸了摸鼻尖,没和它拌嘴,也没拍回去。
看怀里的人半晌没缓过来,徐殊打算背着人去找明远。
好在曲盈半路上醒过神了,头趴在徐殊肩膀上,看她左耳边垂下去晃悠的珠串。
徐殊急急赶到务事堂,放下小孩,发现她脸色重新红润起来,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明远隔下笔,看见黎瑶焦急忙慌地赶上她俩,失笑:“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徐殊抱着曲盈沉默,一只手在小孩头顶不停地抚摸。
曲盈感觉自己变成了颗核桃在被人盘。
黎瑶磕磕巴巴和明远讲了一通来龙去脉。
明远起身走到一大一小旁,抬起小孩的胳膊,双指并拢搭在她手腕上:“还是要看看,别落下个惊悸的毛病。”
曲盈察觉到自己头上的手一顿,然后盘的速度突然加快。
肉眼可见,有人慌了。
好在没什么大碍。
明远把了一会脉就收回手,抓住徐殊快盘出残影的手,从曲盈的头上挪开:“她没事,等会给她拿条朱砂链子挂脖子上,带两天就好。”
徐殊点点头,在乾坤袖里翻找。
明远弯腰,好奇地看着曲盈:“我记得新弟子不是都放假回家了吗?”
“怎么你还留在这?”
曲盈低下头嗫嚅两下,答:“我家没了,我是被人捡进逍遥门的。”
黎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明远展开扇子开始摇。
摸到东西的徐殊从曲盈头上套下去,小孩低头,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平安扣。
她好奇摆弄,平安扣表面十分光滑,迎着光看,暗沉的底色泛着细腻的光泽。
明远瞅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好东西。这种品质的朱砂很少见了。”
曲盈赶紧把平安扣塞到领子里。
“不要带太久。”徐殊低头嘱咐她,看见小孩抬头乖乖地盯着她,忍不住笑,“朱砂还是有毒性的,只是这条密封的比较好,所以可以给小孩带。”
“睡不着才带,后面能睡好就取下来,直到又睡不好了再带——不用还我了,就当师姐给你的赔礼。”
曲盈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
徐殊捏了捏她的脸颊肉,问:“和你住一起的都回去了?”
曲盈继续点头。
“那同龄人呢?”
曲盈顿住,那群孩子都是被家里人送过来的,自然也要被他们家人接走。
徐殊看她表情,不再追问,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师姐请你吃饭吧!”
明远摇着扇子,笑:“又是食堂?”
徐殊用眼斜他,哼道:“我们下山吃。”
“黎瑶也一起来吧!”
她抱起小孩牵住黎瑶要走,明远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徐殊瞥他:“我可没说要请你。”
明远左右摆了摆食指:“我不去,谁结账?”
徐殊大发慈悲:“本来就说我请——不过既然你赶着付钱,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跟上了。”
黎瑶和曲盈不自觉对视一眼,偷笑。
徐殊后脑勺上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捂住小孩只是略微上扬的嘴,催促身后的明远:“走了!”
明远收起扇子,快步向前,握住她牵着黎瑶的手腕:“你慢点——别整的饭没吃上,客人先被你颠吐了。”
徐殊松手,嘴上嫌他多事,脚下的速度却放缓了不少。
几人热热闹闹地往山下走。
徐殊在山脚下选了座最大的酒楼,也不要包厢,挑的二楼靠窗座位,将菜单丢给黎瑶和曲盈,让她们先挑。
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讨论,明远叫小二泡上自己先前存在这的茶叶,徐殊撑着窗楞垂眸往下看熙熙攘攘的街。
街上有或要离去或要上山的弟子,偶有一人仰头,瞧见窗边的人,便遥遥一行礼,传音过来问好。
有热情的直接招手,声音响亮:“师姐好!”
徐殊微笑探头挥手回应,被明远扇柄勾住衣领拉回座位:“给小朋友们做个好榜样行不行?”
徐殊这才作罢。
小二端上来沏好的茶,徐殊端起一
杯靠着窗闭眼嗅闻,升腾的热气蒙住她的眼,一张脸像隔着纱一般冲着对面的人笑。
明远一时间控制不住思绪,往遥远的某地飘。
“好香的茶。”
徐殊夸赞。
“那我叫人给你送去一些?”明远随口道。
徐殊摇头,扑散了那层朦胧的纱:“我懒得泡,一次泡一壶我也喝不完,多浪费。”
“你那两个嫡亲师弟呢?”
徐殊撇嘴:“长身体呢,茶还是少喝一点好。”
明远习惯了她时常冒出来的一些奇怪观念,只说:“歪理。”
徐殊对他耸了耸鼻子,发现余光里的两个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起发出低低的笑。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又往楼下望,看那群意气风发的弟子,“我得把他们也带出来逛逛,一天天宅在山上,少年气都要磨没了。”
明远想起什么,没反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带他们下秘境?”
徐殊翻了个白眼:“我想带他们出来是打算玩的,不是想找死的——生怕其他人不知道我带着软肋累赘吗?”
说完,看见点菜的两个人齐齐抬起脑袋看过来了。
“选好了?”
曲盈点头,黎瑶朝小二报了几道菜名。
明远拿来菜单,又加了几样:“……还有,这两道点心打包。”
徐殊漫不经心地听他跟小二嘱咐些有的没的,调笑着和两个小的讲市井八卦,最后被说完话的明远摁回座位坐好。
吃饱喝足后,明远提着两盒点心和徐殊并肩往山上走。
两人看黎瑶牵着曲盈在前面走,徐殊发出“唔”的一声。
“怎么了?”明远问她。
她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黎瑶很腼腆来着……结果只是对我吗?”
明远回想了一下之前她对人家做出的种种举动:“可能是太热情吓着她了?”
“不对,”徐殊摇头,从脑子角落里扒拉出一个落灰多年的词,“是滤镜!”
“是滤镜阻碍了我们!”
明远表达了自己不动声色的疑惑。
徐殊解释道:“可能是我和她想象中的妙仙有差别,她把我当幻想里的人供着呢。”
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又笑:“但目前来看她并不抗拒,说明这个差距其实并不大不是吗?”
这下到徐殊疑惑了:“什么?”
“意思是,”明远想摇自己的扇子,结果发现自己手上拎着食盒,空不出手,有些遗憾,只能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人,一双弯起来的眼像初绽的桃花,“你和想象中一样好。”
徐殊张嘴欲言,被他盯着忍不住偏过脸,结果看见前面的山门,黎瑶和曲盈在石门下冲他俩招手。
“这就到了。”明远的声音里夹着几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将两盒点心递给徐殊。
徐殊下意识接过来。
“给萧启和王页的。”他总算能重新执扇了,扇面摇得有些凌乱,“我回长老殿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徐殊胡乱点头,把点心塞到乾坤袖里,丢下一句“明天见”,连忙上前牵住两人,往落云走。
“师姐我们去哪?”
“落云。”
“我、我不回落竹了吗?”
“不想去?”
“没有!”
“我也要去吗?”
“你师姐我的床够大——”
明远立在原地,听见她们离去的方向传来的几句私语,低笑,心情颇好地往主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