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漾湖上有巨船。

    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徐殊在湖边远望,真情实感地问赵嘉柔:“你们家真的只是郡王吗?”

    少女茫然摇头。

    于是她又转向明远,晃晃脑袋。

    “这个嘛,”明远也很真诚,“就你的印象来说,他们有可能不贪吗?”

    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下开销,给几人报了个不小的数字。

    小孩们吃惊,镜片倒吸一口凉气。

    徐殊“唔”了一下:“当初你要是真入仕,户部会很适合你。”

    明远摇扇子,笑:“多谢夸奖。”

    船渐渐近了。

    天边,如血一般鲜红的夕阳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

    近处,琉璃碧瓦玉宫灯,琳琅满目,铺张扬厉。

    金光摇曳之下,本就没多上心打扮的一行人瞬间变得灰蒙蒙起来,徐殊耳边的珍珠玛瑙不禁显得黯然失色。

    凑近一看,两个孩子更是被上下璀璨的珍品晃花了眼,惊得半张的嘴总也合不拢。

    明远垂眸,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徐殊抱臂挑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随后收回目光,看向从方才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迎接的人。

    是昨天那位亲信。

    他本来盯着曲盈和赵嘉柔的表情,对她们的反应满意点头,偏头,两位重点注意的大人却毫无波澜。

    最最重要的那位,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徐殊看他似乎有些生气,嘴唇哆嗦两下。但他又不敢上前与她理论,只是恭敬地将他们引上船,深深低着头走在前面。

    她扯了扯明远的袖摆,后者歪头。

    徐殊凭空画了个圈,又在圈上画了几条向上的线,随后又做捧腹状,无声大笑两下。

    明远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另一只手在左太阳穴点了点,眼眸弯弯。

    徐殊捂嘴做作一笑,故意拿眼横他。

    镜片:“你们在干嘛?”

    徐殊在识海里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和它说:“辰阳宫有个头发稀疏的长老,审美就这样。”

    “敛财这方面很厉害。”

    有段时间她经常带着明远给人下套,给当时还在北境的燕璟赚了不少军费。

    稍稍在前的两人注意到了后面人的动静,不再惊讶船内的奇珍异宝,反而好奇又困惑地盯着徐殊和明远。

    挂在长廊窗外的灯笼不知怎的,开始呼呼地往一边斜。

    走在最后的二人又对视了一眼,皆重新将视线放向前方。

    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

    偌大的宴厅里,两列席位四三分开面对面,高台上摆着一张空桌,看起来是用来表演的戏台。

    右侧的席位已坐了人,徐殊等人被引至左侧入座。

    两个孩子夹在徐殊与明远之间。

    徐殊耳朵一动,听识海里传来话语,随后看向席尾的人。

    二人一首一尾相视一笑。

    “咳咳。”

    对面的人试图引起这边人的注意。

    徐殊便把目光投向对面,嘴角噙笑:“世子大人有何贵干?”

    郡王世子抚着胡子呵呵笑:“天色已晚,先用膳如何?”

    “用不好饿着小仙长。”

    徐殊微微颔首,于是他当即吩咐身旁的人上菜。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最后还有好几只颜色红润好看的螃蟹。

    徐殊脸上流露出一丝兴味。

    身后服侍的侍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拦住。

    徐殊支起一只手,笑吟吟地看着对面:“世子大人今天就只吃饭?”又偏头,对着不知所措的侍女安抚一笑,往她空落落的手中放了两片金叶子:“退下吧,我不太喜欢别人服侍。”

    对面的人立马让其他所有人都退出去。

    一时间,宴厅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此七人。

    郡王世子遥遥举杯,对徐殊笑:“先前与仙子多有误会,不如趁此机会敞开了话,希望能与仙子重修旧好。”

    他口中的仙子举杯微酌杯中酒,双眼微眯,望着他浅笑,一言不发。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干笑两声,转移目标,问埋头苦吃的曲盈:“小仙长,这菜合不合你胃口。”

    被突然点名的曲盈茫然抬头,吞下口中的饭菜,懵懂点头:“还、还行。”

    “就是份量有点少。”

    她想了想,补充道。

    世子动作一顿,和蔼问她:“那小仙长喜欢哪几道菜,我再叫人上。”

    曲盈看了眼旁边徐殊没动过几筷子的饭菜,摇头:“我吃师姐的就好。”

    镜片的语气五味杂陈:“你把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

    旁边的人低笑出气音,把几盘没动过的菜放在小孩桌子上。

    “不浪费粮食,我教得很好啊。”她慢悠悠地回它。

    世子本想再说什么,见徐殊这动作,就歇了从孩子这下手的心思,眼珠微动,扫过末席正悠然自得剥螃蟹的明远,闭了闭眼,看向他左手边的赵嘉柔。

    “嘉柔啊……”他声音低沉平缓,难得显出几分慈爱模样,“这段时间过的如何?”

    赵嘉柔心下叹气,终究还是躲不过,放下筷子,思索片刻,用余光悄悄瞧了瞧没什么反应的两位大人,有了主意。

    一改礼仪教习的浅笑,她扬起的笑容格外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轻快:“比在郡王府里好多了。”

    “……”

    对面的母女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世子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徐殊发出哼笑。

    世子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仙子与明长老待你不薄,你以后可要好好回报他们啊!”

    赵嘉柔下意识地看向徐殊,不知如何回应。

    右边传来低低的轻响,她下意识转头,看见明远将三碟拆好的螃蟹肉放在桌边。

    他推了推其中一个碟子到她跟前,头偏了偏,笑:“吃吧。”

    赵嘉柔点头,将另外两碟交给曲盈。

    曲盈又把最多的那碟传给师姐。

    徐殊拾起筷子夹一丝蟹肉入嘴,咀嚼吞下,眼皮轻抬,问:“你说什么?”

    世子不解,重复道:“小女要好好回报……”

    徐殊摇头打断他:“我待她如姊妹,哪有回报一说?我喜欢她,所以我愿意照顾她。”

    而后直视对面,笑:“我不大喜欢你,也不大喜欢你父亲,所以我不愿意照顾郡王府。”

    “听明白了吗?”

    世子原本就是挤出来的笑容,闻言脸上肌肉更僵硬了,笑容也越发显得假:“这其中绝对有些误会……”

    徐殊轻叹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皱眉不解:“我和你们哪来的误会呢?”

    “若不是香娘,你以为你还有能见到我的机会?”她环视一圈,惋惜,“只是你们今天没带她过来,我就知道,你们本就不知悔改。”

    世子道:“家母身体不适……”

    徐殊再一次打断他:“那咒符,我烧了;那病,我治了;那院子,我留了阵法给她养身体。”

    “半个月快过去了,怎么会还不能出门呢?”

    她走进了,弯腰逼视他:“还是说,你们背后的人能下更大的咒?”

    一滴汗从额尖渗出,沿着颧骨往下流,在下巴摇摇晃晃。<

    /p>“啪!”

    最后不堪重负,跌落于杯中酒水中。

    “哪有背后的人……”他仍赔笑,“只是想与仙子……”

    徐殊直起身,俯视他哆嗦的唇,流汗的脸,不住抖动的手。

    “我不是来见你的。”她说,转而看向高座的空位,“那么,阁下还不出来见一见吗?”

    “毕竟你这么想见我,而我就在这里。”

    除明远与世子外,其他人皆诧异地跟着看向前方。

    明远挥舞扇子拉回身边两人的注意力,扇子挡住自己的半边脸,悄悄说:“快点吃,万一等会打起来就吃不着了。”

    曲盈和赵嘉柔齐齐点头,埋头专心干饭。

    明远又把自己刚剔好的两盘螃蟹分给她俩。

    本来沉寂的宴厅响起她们窸窸窣窣的吃饭声。

    好在声音不大,其他人的注意力仍在中间的徐殊身上。

    她等的有些不耐烦,唤出佩剑,打算劈开那遮挡的屏风。

    镜片定位她指那人藏的位置。

    “锃——”

    利刃出鞘,右侧一席人又是一惊,面色惶恐,死死盯着持剑的人。

    剑尖朝下,徐殊缓步上前。

    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剑刃轻挑,似就要劈下。

    屏风后一声叹息,有人自后绕至前台。

    青衫素履,圆领宽袖,眉眼清秀温和,表情无奈,连连讨饶:“徐殊,是我之错。”

    明远懒懒抬眼,见徐殊后退一步,又垂下眼来,取桌上方巾揩了揩手,漫不经心地收起扇子,撑着脑袋对两个小的笑,做嘴形无声问她们:“吃饱了吗?”

    曲盈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嗝,不大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赵嘉柔早就停了筷,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抿嘴一笑。

    忽而遥遥听见一声“咣当”,三人抬头,对面少女的酒杯倾倒,酒水淌了满地。

    徐殊本在思索,听见动静脑袋一歪,看见声音的罪魁祸首表情惶惶不安,贝齿轻咬下唇,眉间微蹙,似有焦虑。

    但徐殊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嫉恨。

    啊。

    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之人,看对面本来温平和的笑容逐渐消逝,那双眼也不如记忆里那般清澈包容,眼底漏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志在必得。

    “是你,”徐殊神色不变,又退了几步,略略打量对面的人,面无波澜,没有欢喜也没有惊诧,“许言。”

    被叫做“许言”的人收起装作求饶的手,长叹:“徐殊,我以为故人相逢,你会很惊喜。”

    “让我惊喜的只有故友重逢,”她眼神讥诮,又把他上下扫了一遍,“而不是用了别人东西还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许言,这么些年,你真是半分长进都无。”

    许言被说的挂不住脸,沉默一会,道:“我们之间有误会。”

    徐殊“哦”了一声,回他:“和我有误会的海了去了,我也不见得要一一了结。”

    他似想说什么,徐殊却一抬手阻止他开口。

    她说:“许言,在这里看见你我可丝毫不意外。”

    “所以,你这次又想拿什么来劝我,让我给出我的东西?”

    徐殊脸上似笑非笑:“我本来在怀疑有没有邪修的。”

    “但是你站在这儿,还不如是邪修呢!”

    “哗哗——”

    云飘飘然遮住圆月,嚣张的风在宽广的湖面上奔驰,泛起重重叠叠的涟漪。

    噼里啪啦。

    船两侧,琉璃做的宫灯被风吹得往两边扬,灯上多姿多彩的仕女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好似下一刻便要坠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