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太过乖巧懂事不是好事。

    尤其对于徐殊来说。

    从第二天赵嘉柔尝试自己爬梯子上学开始,这位落云峰的大师姐就当了甩手掌柜,每天早上给曲盈扎了马尾,丢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自己买早饭,转头回房呼呼大睡。

    两个孩子放学后,有时候会在院子的石桌上看见摆好的饭菜和一张字条,有时候会看见一个钱袋,有时候会看见明长老撑着额头自闭,看见她俩回神摆手:“走,我们出去吃。”

    见到某人的时间越来越短,某人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

    后来曲盈学会了自己扎马尾,不需要徐殊起早帮她梳头发。

    她便更过分地,夜不归宿,直到第二天早上拎着饭盒推开了院子的门。

    饭盒往石桌上一放,人跌跌撞撞地回了房,也不知道一晚上干嘛去了。

    恰好早起如厕的赵嘉柔看见这一幕:……

    好浓的酒气和脂粉味。

    未关紧的院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表情复杂的明远。

    看见她呆愣立着,冲她安抚一笑,解释道:“她见了些老朋友,没控制住,多贪了几杯。”

    赵嘉柔弱弱点头。

    明远似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接着说下去,丢下一句“注意些时候”,便跟着进了主屋。

    赵嘉柔睡是睡不着了,看着天色差不多,便进了曲盈的屋子叫她起床,洗漱完后还给小姑娘梳了一个俏皮的双丫髻。

    曲盈迷迷糊糊地问她:“师姐回来了么?”

    赵嘉柔道:“回来了。”

    “不过看起来醉得不轻,”她给曲盈扎上红绳,“明长老在照顾她呢。”

    曲盈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冒出一缕泪花。

    赵嘉柔忍不住笑,牵着她出门:“走吧,出去吃饭。”

    两人照常上学。

    而主屋内,床上的人毫无形象地趴在被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呕——”

    明远赶紧把她扯到床沿,看她俯身半天,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才把她脑袋摆正在枕头上。

    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在桌上,配醒酒汤,一边配一边忍不住叹气:“就这一回了。”

    徐殊虚弱开口:“就这一回!”

    “鬼知道她们这么些年就想着灌我啊,”她坐起来接过明远递过来的碗,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看来加了蜂蜜,“才艺都没精进多少,全拿来研究酿酒了。”

    明远把东西收起来,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扶住她让她靠着,闻言好笑:“当初是谁喝完一整座春风楼的酒还叫嚣着没劲的。你这么砸人家场子,还不准她们讨回来?”

    徐殊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他,没什么底气地哼哼:“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以前的孩子计较……”

    “不对,你怎么知道的?”她突然坐直,狐疑瞟他。

    明远叹:“妙天仙子的豪气,都从京城传到北境了。”

    “倒是让那群军汉有了谈资,回京城的时候他们使劲嘲讽文臣没劲:酒软绵绵的,人也软绵绵的。”

    徐殊笑得乱颤。

    明远又问:“你的灵蕴得怎么样了?”

    徐殊眼珠子转了转,喊脑子里的镜片。

    这段时间她到处跑,也有一个原因,是镜片格外喜欢这里的热闹,建模的兴趣空前高涨,连主角都顾不上了。

    只是徐殊的神识到底有限,它又想要更多更详细的细节,所以只能让它的宿主多跑几趟。

    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她总得找个人看一下,明远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虽然镜片觉得不合理的他也会同意……

    徐殊就说她要给她毫无灵性的剑蕴养剑灵。

    “都说剑灵肖似主人形,我觉得它应该和我一样喜欢热闹。”她振振有词,“有什么比凡间的红尘更热闹的呢?”

    “说不定丰盈的人气会唤醒它。”徐殊如此道。

    明远接受了这个理由。

    徐殊扫了一下脑子里镜片搭的建模,颇为满意:“进度感觉还不错。”

    明远点头:“那就好。”

    他看她眉宇见流露出几分倦色,便再一次叮嘱她好好休息,看着她躺下才出了房间。

    此时两个孩子已经上学去了,桌上是吃完后的碗筷。

    他盯着见底的盘子,嘴角微勾:还是在长身体啊。

    再过一会,他雇的人来了。

    三人对他一行礼,就开始打扫院子。

    一人去浴房洗衣服,一人收拾碗筷,一人打扫庭院。

    明远将配好的醒酒汤交给她们,让她们记得走之前热好后端进去,这才离去。

    今日族学放的早。

    夫子说要过中秋了,放几天假。

    曲盈快快跑出去要翻墙,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夫人拦住,塞了一提不知道什么东西,笑盈盈道:“是给仙子的节礼。”

    姗姗来迟的二夫人暗自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上前邀请她们:“我娘家送来了好些品质上佳的尖团,曲盈姑姑要不要尝尝?”

    曲盈茫然,和赵嘉柔咬耳朵:“尖团是什么?”

    赵嘉柔道:“就是螃蟹。”

    “好吃吗?”

    “我没吃过。”赵嘉柔轻叹,“不过吃起来很麻烦。”

    曲盈想了想,道:“我回去问问师姐。”

    然后就要往墙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把手中的东西塞回大夫人手里。

    “有点重。”她小脸皱做一团,“带着它我翻不过去。”

    大夫人忙道:“可以送到府上。”

    曲盈摆摆手:“再说。”

    拉着赵嘉柔要走。

    结果又有一人走上前,赵嘉柔认识,是明老爷的大管家。

    管家恭敬弯腰:“老爷想和两位小姐聊聊。”

    曲盈仰头看赵嘉柔,后者稍稍点了下头。

    于是小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劳烦您带路了。”

    最后她们是从正门出去的,好在明进安排了马车,没让她们多走几步路。

    到巷子口的时候,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两人对视一眼,假装没看见往里走。

    结果还是被拦住了。

    那人喊:“大小姐!”

    是郡王府的人。

    赵嘉柔拉起曲盈就往里面跑。

    那人在后面追。

    幸好没多远,她们迅速进去关门。

    院子里有阵法,大门一关,外面的拍门声就弱了。

    正在院子里对弈的两人侧头看向她们,徐殊起身迎上去,带动的袖子把棋盘上的棋扫得乱七八糟的。

    明远哂笑,着手收拾残局。

    “怎么了?”徐殊抱起曲盈,小孩跑得有点喘,但是眼睛很亮。

    “明……老爷邀请我们去明府过节,”曲盈犹豫了两下,感觉自己还是叫不出那声“哥哥”,偷偷觑明远,明远泰然自若地收棋子,“他说他很想和哥哥一起过节。”

    “只有他!”她补充强调。

    “多大的事,大后天是吧?”徐殊很爽快地应了,“明天我就去找他。”

    “外面那个是?”她听见那个拍门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郡王府上的人。”赵嘉柔有些头疼。

    “找你的?”徐殊问。

    赵嘉柔苦笑:“要是真找我就好了——那是父亲身边的亲信。”

    她眼中的父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一向不看重她,这个时候过来,显然别有所图。

    徐殊“哦”了一下表示知道了:“那就不管他,等他自己走。”

    明远把棋子收好,进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菜摆好:“吃饭了。”

    曲盈和赵嘉柔跑去放东西洗手。

    出乎意料的是,等他们吃完饭,明远检查完两个人的功课就要离开时,外面的人还没走。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满脸堆笑的人。

    徐殊叫两个小的回屋,走出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什么事?”

    她这副模样很有压迫感,让明远一时间有些怀念。

    那人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请柬,嘴皮子一溜的说要:“世子请妙天仙子中秋去画舫赏月。”

    “没时间,”徐殊搭着明远的肩膀,“有家宴。”

    “仙子订时间也也也可以。”那人

    又道。

    徐殊摸了摸下巴:“只请我一个?”

    对方点头。

    徐殊摇头:“没兴趣。”

    说着扯开明远就要关门。

    那人急忙卡住门缝:“可以带人可以带人可以带人。”

    “那行,四个座位。”徐殊松开门扉,“要安排在一起,我不想和生人坐一块。”

    对方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嗫嚅两下,称好。

    “至于时间。”她想了一下,偏头,用询问的眼神看明远。

    他展开扇子摇了摇。

    “那就明天吧。”徐殊一锤定音,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有些惊慌:“如此仓促,恐招待不周……”

    “我又不是很挑剔的人,对吧?”她无辜地看了眼明远,后者赞同地点了点头,又看回他,“有问题吗?”

    “没、没有……”

    “行,明天,我去听月湖等你们。”徐殊愉快合掌。

    对方如丧考妣地走了。

    明远轻声问:“这样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我们准备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徐殊睨他:“那你还给我暗示?”

    明远笑:“相信你嘛。”

    徐殊哼了一声,把他推出去,关门。

    第二天明远租了个马车。

    赴宴嘛,总不能真让明大长老驾车吧。

    赵嘉柔听闻这个消息时,还在思考有什么合适的衣服能穿,结果一扭头徐殊毫不在意的模样,便将这一念头丢到脑后了。

    明远倒是问过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裙子。

    徐殊道:“要穿出去的话尽量挑干练一点的,好跑。”

    明远打量她一身箭袖短袍,扇子抵住下颚,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开口:“你这身会不会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不想谈话,直接动手。”他用扇子指了指她袖里的暗箭,点了点短靴里的匕首,又拍了拍她腰间的佩剑,“虽然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是我们尽量不要让他们在开场就摔杯子,好吗?”

    徐殊沉默了一下,说:“万一,万一这就是我的风格呢?”

    明远微笑:“你从五十年前第一次到京城到现在,没有一次赴宴这么穿的。”

    “……人是会变的。”徐殊辩解。

    “如果真是邪修,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你在九州十六陆花枝招展的名声吗?”明远盯着她的耳垂,痛心疾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沉重,“你连珠子都不戴!”

    “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逍遥门养不起你了!”

    “为了我赚钱的名声,换一身行吗?”他表情悲壮地恳求她。

    “……好的。”

    得了准话,明远松了一口气:“换好了叫我,我给你梳头——嘉柔和曲盈需要帮忙吗?”

    赵嘉柔牵起曲盈往屋里走:“我帮她梳。”

    等一切准备妥当,明远骑马随行在马车旁,曲盈悄悄掀起窗帘往外看,看他一席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倒有几分迸发的青春意气。

    她想起昨日与明进的交谈,又多瞧了几眼。

    明远察觉到她的视线,驱马上前,轻笑:“看什么呢?”

    曲盈老老实实地答:“看你。”

    “长老为什么穿红色啊?”

    而且还是宽袍,看着就不方便。

    明远敲她脑袋,食指抵住唇,眼神状似不经意地往里扫了一下,笑得意味不明,低声道:“秘密。”

    曲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众所周知的秘密不算秘密。

    比如喜欢张扬艳色的妙天仙子。

    所以他是提前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吗?

    她想着,钻到师姐怀里,抬头看见她左耳垂下来的耳坠。

    光滑细腻的黑珍珠和红玛瑙珠子串在一起,流苏下还坠着细细小小的琉璃珠。

    曲盈手痒戳了一下,徐殊立马回头,问她:“怎么了?”

    小孩捂着嘴,用气音小小声说:“明——长——老——”

    “好夸张啊——”

    车窗外传来温柔平和的男声:

    “小师妹,”

    “我听得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