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扫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方才笑道:“真是失礼,我小憩片刻,没能即刻招待母亲、二婶与周夫人。船上可是有贼人?母亲想查,一切都是为了女儿,云岫你这不懂事的怎的还拦着太太?”
她让开一步:“烦请母亲带人搜一搜我这屋里可有歹徒,云岫来掌灯。”
许夫人得了面子,神色大有好转。周夫人皮笑肉不笑。与她一道入房落座。
萧夫人在见到段南音第一眼,心头一紧不由抓牢谢姨娘手腕,呼吸声都浅了些。
段南音笑道:“二婶与姨娘在风口站着做甚?屋子里暖和些。”
萧夫人挤出三分笑意:“船坐久了,有些头晕,风吹得心口舒坦。”
段南音没再言语,又是一笑,直笑得萧夫人心头发堵。
段南音屋子里自然搜不出什么嫌犯,周夫人开始念叨自己累了,抿一口段南音亲自沏的茶,意兴阑珊地走了。
领头人都撤了,其他人更是散了。
回房后的萧夫人绕着屋子踱步,手中帕子快揉碎了,满脸惴惴不安:“这一局,全毁了!她根本没有中计,还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她恨恨瞧着谢姨娘:“你看看你引导的这大好局面!傅娘子交代的事情成不了,还暗地里与段南音翻了脸!两头都绝了交,落下这十分的苦果给谁吃!”
“太太,这一局还没有输。”烛火姚曳,为谢姨娘的素净面庞平添一抹艳色,她几乎成了另一个人,说出的话连萧夫人都胆寒三分,“空口白牙,也是可以要人性命的。只要抓到谢流云,今夜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既然已经图穷匕见,我们一定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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琇莹和谢流云被堵嘴捆着塞进马车,最前头驾马的梁元寿面色郁郁。
刘子平收到嫌疑人已经被捕的消息便往回撤了,在交叉路口特意等着梁元寿。
等他见到了梁元寿,打马到他身边奇道:“头儿,好歹人抓了两个,管他是不是真凶,总能够先敷衍过去。你怎的一脸煞气?”
他见梁元寿仍旧不言语,挠头小心翼翼地商量:“头儿是不是担心另有他人?那我再去抓。不对啊,那头儿你喊我回来干嘛?”
“不必抓了,那群太太娘子们要的人,就在这车里。”梁元寿冷哼一声,“老子万般谨慎,今夜在这里湿了鞋。”
“啊?”刘子平一个字转三个调,更是不解。
梁元寿扬鞭遥指后面的马车:“刚刚那书生向小婢女追问段二娘子的下落,仿佛本该在车里的是段二娘子。夜黑风高,教书先生与贵族娘子,加上一辆奔向城郊的马车,你说他们要干什么?”
刘子平先是皱眉,后又谄媚笑道:“头儿,可这里毫无段二娘子踪迹,该是他们满口胡言,胡乱攀咬。”他一拍掌:“头儿,看来这二人定是贼人无疑!果然头儿一出手,立破此案,大功一件啊!”
梁元寿被傻子下属气笑了,狠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船上一堆太太娘子严阵以待,万一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胡言乱语,说自己与段二娘子相约私奔,段家的脸面往哪里放?毁了段二娘子的清誉,穆王殿下能放过今晚出手的你我?”
刘子平倒吸一口凉气,哑声道:“头儿,那我们把这人偷偷放了?毒哑了?偷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元寿摇头:“难道队里没有傅相的耳目?我再问你,今夜禁军围得密不透风,众兄弟都不曾见到贼人踪影,难道咱们金吾卫上上下下都是吃干饭的?”
他长叹一声:“今夜水深,许是刚刚开场。”
果不其然,走不几步,梁元寿便接到上峰传话,言称船上贵族女眷人心惶惶,命他抓了可疑人等先交由伤者辨认,既彰显禁军做事尽心,又尽快安定女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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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寿将捆好的谢流云与琇莹扔到甲板上,吩咐手下:“悄悄请谢姨娘来认人,夜深了,莫要扰了其他夫人的清净。”
身后刘子平狠塞二人嘴中布条,低声威胁:“今夜之事是你二人私奔,打顿板子的事情。但若是扯进了旁人,可就不好收场了。做个哑巴,才能保住你们这条命。”
二人面色苍白,跪着频频点头。
梁元寿见谢姨娘来了,亲迎上去,将她拦在三尺开外:“此二人形迹可疑,驾着马车鬼祟奔逃,被抓后自称段家教书先生和婢女。那先生说自己被段家解雇,想回老家。夫人且看看是否与今夜贼人身形相似?”
谢姨娘端详半晌,细声细气道:“回禀郎将,这二人确是我家教书先生谢流云和段二娘子的贴身婢女琇莹,不过奴家可未听说谢先生被解雇了。如此说来,此人嫌疑甚大,许是抢了财物,与婢女相约出逃,真是胆大妄为。”
梁元寿应声道:“家贼难防,看来今夜之事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来人,将二人压入牢中,明日我亲自审问,定会给段家和沈家一个交代。”
刘子平一跃而起,当即准备给今夜这笔糊涂账粗暴收尾。
谢姨娘看着刘子平那急不可耐的模样微微一笑,身后骤然响起周夫人的雷霆之声:“且慢!”
梁元寿眉心跳了跳。
周夫人大声叫嚷:“听闻贼子落网,我须得来瞧上一瞧!”
谢姨娘扶上周夫人臂膀:“周夫人,今夜之事许是我家家贼闹起,实在惶恐难当。”
“段家的人?”周夫人眯眼瞧了瞧,“我远远瞧着那教书先生身子骨清瘦,不似能伤了你我的盗贼。”
谢姨娘故作犹疑:“此处昏暗,妾身也不大能看清。不过听闻中郎将办案老道,凡他出手,料想当是无误了。”
周夫人想靠近嫌疑人几步,却被梁元寿伸手挡住去路:“贼人暴虐,万一伤了夫人,夫人小心。”
周夫人望天轻笑一声,却不与梁元寿言语,转头搭腔谢姨娘:“本夫人当然也不怀疑中郎将的能力,不过此事牵涉段家,怎能不慎重?若是抓错了人,却把这脏水泼到贵府头上,不说旁人,穆王殿下
头一个得打抱不平了。中郎将,你说是也不是?”
梁元寿默默放下臂膀,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夫人不轻不重地撞开他,走近谢流云,居高临下地问:“你一介教书先生,深夜不好好安寝,带着一个婢女出逃,一看便是刚刚船上伤人劫掠的贼人!”
谢流云呜呜乱叫。
周夫人一记眼风扫过:“我看这位先生有好些话想说呢!还不拿开布条?”
刘子平做了几十个假动作,磨磨蹭蹭地拿开了布条。
周夫人冷笑道:“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若不想熬过京师大狱九十九道大刑,最好不要说一句假话。”
刘子平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对上强悍的周夫人:“周夫人,您话不能这么说!咱们金吾卫审人讯人都是有章法讲证据的,岂会随意动用大刑?没罪的人,金吾卫可不会冤枉。”
谢流云看看周夫人,又看看梁元寿,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你!来人——”周夫人气急,想喊人弄醒谢流云。
谢姨娘轻拉周夫人,微微摇头。
周夫人压下火气,对谢姨娘道:“这人晕了,也审不出什么了。”
谢姨娘沉吟:“既然问不出什么,那为了不冤枉好人,只能请船上太太娘子们都来认一认人了。今日见过此贼子的人或许不仅我与夫人,其他人看到一二眼也未可知。”
梁元寿微微抬了一半的嘴角瞬间僵住,凉意丝丝爬上他的脊背。他才发现,今夜最大的敌人,根本不是乱摆谱的周夫人,而是这位不声不响的谢姨娘。
周夫人恍然,满面得色:“正是此理。此处太过昏暗,还请梁统领安排人手将这二人抬到花厅上。细蕊,去请其他太太娘子们。”婢女细蕊当即应声去了。
梁元寿冲刘子平使了个眼色,刘子平派人拉起瘫倒的谢流云和瑟瑟发抖的琇莹,顺道将布条又严严实实塞进了谢流云的嘴。
谢姨娘瞥见这个小动作,不以为意地笑笑。
她慢慢走在谢流云身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既然已难全身而退,不如两害取其轻。投鼠忌器,攀附可靠之人,那人被保,你才能被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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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吵嚷起来的时候,云岫正在为段南音梳妆。
梳篦停在段南音发间,云岫心神不宁地问:“娘子,可要奴婢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不急,我的口脂尚未涂好。”段南音耐心磨着玫瑰粉,细细点在唇上,“今夜这场大戏是为我唱的,我不登场,她们还不会开始敲锣打鼓。”
话声刚落,就听到外面婢女敲门请二娘子尽快到花厅。
段南音仍旧细细涂着口脂,烛光摇曳的镜中是她堪堪熟悉的脸。
她没有记忆,并不代表她只能任人玩弄。
失忆的一重好处是,让人以为她不堪一击。
她们像对待白痴一样对待她,今夜,她也要让她们明白,谁才是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