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下了船走远几步,一脸焦急的谢流云迎了上来,看到段南音身后的琇莹愣了一愣。
他低声问:“莹莹,你怎还把段家的婢女带来了?”
段南音淡然道:“无妨,我马上会命她回船的。”
“那我们的船在……”
“船,哪里来的船?”段南音巧笑倩兮,略一挑眉,“云郎,水路走不通了,坐我雇来的马车吧。簇新的青幔桐油马车,就停在前头柳树下,还请云郎先去驾车,我稍后便来。”
谢流云一脸疑惑,但还是讷讷应声,先走一步。
琇莹跟着段南音越走越远,心中不安,想不明白段南音为何还不甩掉自己与人私奔,旁敲边鼓故作讶异道:“二娘子,谢先生怎生也来了?”又催促她:“二娘子,船快回程了,我们该快些回去了。”
段南音转头遥遥望去,明江上仍是花团锦簇,灯火通明,靡靡笙歌散在风里,处处是得了祈福锦囊之百姓的千恩万谢之声,她粲然一笑:“是该回去了,我身子不爽,便请谢先生为我驾车,先回府歇息了。”
琇莹心头一松,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暖意融融的怀抱中。
她闻到段南音身上清冽的零陵香,听见她如秋夜江水般清凌凌的耳语:“琇莹,再见。”
*
谢流云驾好马车,段南音才姗姗来迟。
她自后钻进马车:“一路往北,那里地形复杂,不便追踪。”
谢流云手僵了僵,他一位满腹才华的读书人,被当做马夫了?
美人接着软声细语:“云郎,走罢。”
云郎心里终于熨帖,美美扬鞭启程。
一位身披猩红大氅的女郎看着马车远远而去,戴上帷帽,帽檐厚重,遮住女郎太半面容。
女郎往花船走,两位禁军拦住她:“里面是官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是哪家的婢女?”
女郎以帕捂脸,声声咳嗽:“我是段家二娘子。”
两位禁军狐疑地望了望,还欲细问,可巧段府管事段忠来了,躬身弯腰道:“二娘子可算回来了,船都快开了。咦,怎么没瞧见琇莹跟着娘子伺候?”
女郎哑声道:“她身子不爽,我便让她先回府歇息了。”
段忠听着段南音声音有异,但男仆不便细瞧娘子面容,只能斜着眼暗暼几眼。
恰巧云岫快步走来揽住女郎,隔开段忠打量的目光:“娘子真不该强撑着来花船会,身子越发弱了,少说些话罢,不然呛了凉风。”
女郎乖顺倚着云岫,登上踏板,一路往房间而去。
进房前,女郎往楼下轻轻一暼,不经意对上一人目光。
只是一瞬,女郎便收回视线,将自己隐没在红色大氅中,迈入房中。
身后,留在房外的云岫替她缓缓关上两扇雕花门。
*
另一边,一楼的谢姨娘也淡淡收回目光。
她一派淡然,脸上仍挂着万年不变的浅笑,身边半扶着的萧夫人却正万分焦急上火。
席上萧夫人听了谢姨娘的转述后当即食不下咽,脸上的假笑堪堪都堆不住,一看要拉拢的周夫人恰巧已回房换衣了,便假意跌了一杯酒在怀里,推说要换衣裳,拉着谢姨娘回房。
刚关好门,萧夫人狠狠一拍桌子:“好个段南音,将我诓得团团转,原来她从来不信我!她假意借我手脱逃,原是为了拉我下水,让我惹上一身腥,不便当即揭发她!”
谢姨娘柔声道:“太太先别动怒伤身,她玩弄心计想将府中众人尽数瞒过,但左右她还是私奔了。哪怕我们不再插手,大太太派人将她找回,她一样也败尽了名声,进不得穆王府。”
萧夫人气笑了,冷哼一声:“你与那琇莹一般眼皮子浅,也是只见得到今天见不到明日的人。段府娘子丢了,大太太自然是偷偷找;送去找的,自然是段府最忠心的家丁。捉到两人私奔,哪怕是捉奸在床,依照大太太的心性,一定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当场将那谢流云沉塘,转眼那段南音还是能高高兴兴进穆王府当王妃。”
谢姨娘被骂了也不恼怒,面色反倒更为沉着:“所以太太,这件事,不能只闹到段府,还需要闹大。”
萧夫人不解:“那要如何闹大?”
谢姨娘问:“太太还能私下传话给傅娘子吗?”
萧夫人苦笑:“傅娘子做高台观虎斗,怎会亲自沾手这等事情?从来都是她传话于我,哪有我能私联她的时候!”
谢姨娘道:“但是傅娘子今夜一定会盯着段家这艘船的动静。我们只需惹一点乱子,给几分暗示,傅娘子应当懂得如何乘势而上。”
话毕她将萧夫人狠狠推倒在地。
萧夫人重重倒地,还带翻了一桌子茶器并两把凳子。
碎瓷满地,二太太气得发狂:“谢如珍,你疯了!”
谢姨娘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萧夫人:“太太,刺我一刀。”
“你这是……我……”萧夫人云里雾里,惊得结巴。
谢姨娘俯身将刀柄塞进萧夫人手中,握紧她的手:“今夜贵人无数,错过这等良机,怕是再难下手。大房一个世家出身的诰命夫人,一个郡王妃,一个王妃,等到阿寻长大,顺当承袭县公爵位,他们同气连枝,自当过得顺风顺水。而老爷如今宦海艰辛,向上无处逢迎,向下又不得实权,处处为人掣肘,倘若不仰赖太太搭上贵人,又如何才有出头之日?日后太太膝下的哥儿,恐怕也只会低人一等!”
“低人一等”,这四个字如针刺般扎上萧夫人的心。她想起自己是九黎人,对丈夫仕途无所助益,但他仍坚定地娶了她,至今不离不弃。
萧夫人面露狠戾神色,向谢姨娘手臂上狠狠划拉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哗啦啦流了萧夫人满手。
血是温的,热的,有脂粉的香味和死亡的酸臭。
她仿佛陷入极久远的回忆,“哐啷”一声,匕首落了地。
谢姨娘眼里浮过一丝极浅的嘲讽,她安静坐着,等血流了满身。
素色衣裙片刻间变得猩红,她忽然想起段南音的大氅。
羊脂白玉上也染了血,像血玉。
足够凄惨,差不多了。
谢姨娘踢远了刀,捂着伤口趔趄到窗边,劈开窗户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叫声仿佛传到另一艘最为华贵的花船之上,黄梨榻上躺着小憩的美人倏然睁眼。
婢女隔着珍珠帘恭敬禀告:“主子,段家花船上闹了起来,说有贼人劫物伤人,惊了段家的萧夫人和谢姨娘,眼下亲卫校尉梁元寿正带人搜捕。”
片刻后,美人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如春山春涧,风中悬铃:“梁元寿啊,这人与他叔父一般,既不靠我爹,又不靠穆王,要做纯臣,实则左右摇摆,最是不堪大用。”顿了顿,美人微一抬眼:“既然贼人来了,又岂会只惊动萧夫人和谢姨娘?周夫人最是胆小,你帮我去问问她可受惊了?”
*
金吾卫中郎将梁元寿正在段家花船的大厅里寡着脸踱步,络腮胡子纹丝不动。
事情刚闹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贼人伤了未来的穆王妃,连忙赶赴现场,见到一群夫人端坐严阵以待,心提了起来;得知受伤的只是段家某个不知名的姨娘,心又松下去;刚问询谢姨娘几句,整个邺都最爱打雷不下雨的周夫人哭哭啼啼地来了,说自己中途回房换衣时也被贼人偷袭砸晕,醒来后发现身上丢了好些首饰,于是他长吁一口气,胸中震荡四个字——
“天要亡我!”
伤了个姨娘,惊了萧夫人,一切倒可缓缓图之。惊了工部尚书沈大人的周夫人,这位闺中密友散布整个邺都半数高门大户的贵妇,若是他今夜不能将贼人当即捉拿,过不三日官场上都要秘传他昏庸无能、体壮气虚,是个大大的草包了!
花船宴多年来没出过差错,除了一批维持秩序的禁军,太太娘子们还会带几位家中能干的侍卫随身看护,料想正常贼人也不敢蒙着头闭着眼就往侍卫堆里闯。
孰料今年轮到他值守的时候翻了船,闲差变苦差,梁元寿郁闷不已。
根据谢姨娘的陈述,那贼人伤人夺财后便破窗而去,混在布施的人堆中逃了。
梁元寿隔着屏风,听着对面一声抽噎胜过一声,眉头紧锁:“既如此,夫人何不早些喊人将那贼子拿下?”
对面细声道:“中郎将体谅,二太太与我乃妇道人家,受了好大一场惊吓,三魂早就丢了七魄,哪里还顾得做事周全?彼时家中侍卫又尽在堂中护卫贵人,我们也是怕高声了,反倒惊了贼人去而复返再度伤人,故而等了些许时刻才敢呼救。可是耽搁校尉捉拿贼人了?都是奴家的错……”
周夫人乱插话:“我们这一群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娘子们,平日哪里见过这等残暴的凶徒!现在想起我这颗心啊,还是兜不住!梁校尉,你手下那么多兵是不是吃素的,让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偷偷钻来了也见不到……”
许夫人菩萨心肠要为梁元寿兜底,怕他万一因得罪周夫人而记恨段家:“今日里里外外那般多人,中郎将照管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正是,有了中郎将,咱们的安危定是无虞的。”萧夫人面对大是大非一贯是许夫人的应声虫,但也要顾全周夫人的脸面,“那人说不准是早些时辰就藏在船上,如此处心积虑,怕是亡命之徒,还好没伤了性命。”
梁元寿一腔审问的力气无处可使,情况紧急又不能与这群夫人歪缠,捡了个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单刀直入:“夫人既关注了那贼人的动向,可有暗中窥探到那贼人往哪里去了?”
谢姨娘喏喏道:“我借着外头的灯光,从窗户缝偷往外瞧着,那黑衣人影走着走着仿佛上了一辆马车。实在太远了,奴家也不知是否瞧得真切。”
梁元寿略一思索附近地形,东边水路区域被控制住了,南边山路崎岖难行马车。
他抬手唤来副手刘子平,让他布置人手一部分留下继续护卫花船,一部分顺西北方沿路搜查,注意与人潮相逆的车辙和行动鬼祟的马车,而他自领一队人往北方大道上追查。
梁元寿一走,周夫人就把抹泪的手帕放下了:“唉,闹了一场,我这头风怕是又要犯了。娘子们都暂且瞒着,在各处房里安歇了。我看我们今夜也先散了,如若抓到贼人,还要好一通麻烦呢。”
秦夫人老成持重,听着众人吵嚷了几番,此刻才开口建议道:“将家仆们都聚起来,好让咱
们安心。”
“各位太太,我担心即使这般也未能完全平安。”良久不语的谢姨娘幽幽开口,“太太们听我一句浅见,我虽是见着那人随人潮上了马车,但那人一言一行对这船各处如此熟悉,恐怕寻常鼠辈,这点财物他便放在眼里了?他会不会故意声东击西,引开大批禁军,安排同伙藏身暗处,又趁我们又惊又怕后松懈之时再出手呢?”
许夫人白了脸色,秦夫人皱眉沉思,周夫人绞着帕子不轻不重睨了谢姨娘一眼,萧夫人眼中精光微闪。
大堂中陷入片刻沉默。
“这些话倒也不无道理,说得我这心啊又悬着了。”周夫人皱起眉以手抚心,“这船哪,最好要彻查。许夫人,秦夫人,你们意下如何?”
许夫人万事求稳,自然满口答应:“正应如此,我们带上几家侍卫,仔细查一查。”她又犹豫:“但这样未免要让几位娘子受惊。”
周夫人一扬手帕:“我家那几个不是哭哭啼啼扛不住事的性子,只要莫惊吓你家那位未来的穆王妃才好!”
许夫人心里有几分得意,口中谦虚:“还是没有眉目的事情,哪里要这样折杀她!”
秦夫人自觉形势不明,不欲趟这趟浑水,扶额歉然道:“万事谨慎仔细些,当是好的。只是我家五娘身子娇弱,下人刚刚传话她肠胃不适,水米难进。她胆子又小,我且去看顾,一时无可脱身。辛苦几位姐姐,我先吩咐下去,我家的房间也是任由姐姐们搜的。”
一众夫人里,秦夫人身份最为尊贵,大家关心几句便任由她去了。
其后周夫人与许夫人领了一批侍卫打头阵,一间一间开始细查。谢姨娘与萧夫人彼此心有灵犀,都落后几步。
谢姨娘在萧夫人耳边呵气如兰:“刚问过了,说是二娘子着了风寒,正在屋里歇着。”
萧夫人轻笑:“既然她已经去了,那在屋子里的人是谁呢?她要做戏做全套,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过一会儿,一行人堆满了段南音房前,许夫人命云岫开门。
云岫咬了咬嘴唇,拦在门前:“太太,二娘子说她头晕歇下了,不愿别人打扰。”
许夫人不虞:“船上进了贼人,这里里外外都得查一查,也是为了阿音的安全着想。”
云岫面露难色,但岿然不动:“太太,先前我送二娘子回房瞧过了,屋里并无他人。况且二娘子刚睡下,这……”
许夫人在周夫人面前更要摆出当家主母的款儿,厉声道:“我们外头这么些长辈,别说她着了风寒,就是下不了床,长辈来探视,也没有她说不的道理!你眼里只有二娘子,没有我这大太太了!”说罢睨了萧夫人一眼,这是怨她御下不当了。
云岫连忙跪下。
萧夫人上前一步,指着云岫:“平日里你是最懂事的,太太说话你也敢顶撞。该早些禀告你主子才是正理。”
周夫人隔岸拱火笑道:“罢了,你家二娘子将来才是这船上至尊至贵的人物,她说乏了,那定是乏了;她没见着人,难道这贼人白白会往她房里钻?咱们且都散了,别扰了她养身子。”
周夫人这话落在许夫人耳朵里不阴不阳的,一是嘲讽段家二娘子托大拿乔,还未进王府便不尊长辈;二则暗示今日里里外外都查过不见贼人踪影,倘若明日里蹦出个贼人在船上,那只有二娘子脱不了嫌疑了。
许夫人朝她笑道:“刚刚查你家那几位娘子,也没见着这般推三阻四让婢女拿大的人,可见都是好的。我是她嫡母,今日还得分出个尊卑高低。”
她转头看身后的侍卫,登时换了一副如霜面色:“你们是死人不成!拖下去,开门!”
段歌与段彻拖开云岫,许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大力劈开门。
与此同时,带着一批人追入深林的梁元寿射箭,截下了一辆疾驰的马车。
梁元寿骑马凑近马车一抬灯笼,那马夫战战兢兢,脸色发白,俨然被那支擦耳而过的羽箭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官……官爷……”马夫颤颤巍巍行了个不成样子的礼,很识相地自报家门,“我是段县公家的教书先生谢流云。”
“段家的先生?”梁元寿冷哼,“段家的先生不好好在邺都段府里呆着,夜里驾马车来这林子里出游?”
谢流云结巴:“官爷,我……我刚被……被大太太解雇,京都无亲无友,只……只能……能回老家。”
梁元寿一扬手中马鞭:“掀帘子。”
谢流云脸色更白,咽了咽口水:“这……就放了小人一些行李,别脏了官爷眼睛。”
梁元寿做个手势,他的下属径直将大叫“冤枉”和“不要”的谢流云捆了,猛得一掀帘子——
马车里一位丽人悠悠转醒,对着一众杀气腾腾的官兵一脸茫然。
待谢流云看清车中之人,他一个扑腾竟从官兵手中窜出来,窜到车前,嗓子都变了调:“琇莹,怎么是你!二娘子呢!”
花船之上,门开了。
二娘子段南音披着大氅,提一盏灯打着哈欠。
此刻月华如水,风拂琉璃灯转得忽明忽暗,美人钗环卸尽,乌发及腰,一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白得晶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