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重建的第九日,灵均起了大风。
乌云被卷至城市上空,漫天大雨为拔地而起的新楼刷了层薄釉,阵雨短暂猛烈,宛如一场恰逢其时的剪彩礼,正午三刻,艳阳重新登顶,城市焕发勃然生机。
民众们终于摆脱地下防空洞,陆续重返地面,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哀悼日是明天,之后的一周将迎来灵均全民同乐的本土节日——望月节。
盛典的氛围覆盖了战争悲凉,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空前。
应烁好奇归好奇,内心平静安然,并未上街凑热闹,他按部就班,每天勤恳学习、训练,以及陪伴解引。
来疗养院送花的人络绎不绝,望月节有办花会的传统,灵均市几乎被花海淹没,不出门,各式香味分子都能见缝插针钻进鼻腔,根本闻不过来。
应烁将其他人送的花一一摆上窗台,挤挤攘攘连成道小景观。额外挑出自己精心修剪的五彩郁金香,摆在了解引床边的矮柜。
盛邈进门一眼看见,讶异地唔了声:“你什么审美?窗户挤死了,柜子空死了,谁教你这么摆的?没上过美育课?”
应烁正要反驳,盛邈戳了戳他的郁金香,满脸嫌弃:“而且,这玩意儿有毒碱,你偏偏把这盆放得离将军最近。”
?!
应烁大惊失色,花卉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现在不止盛邈,他也瞧不上这玩意儿,一把抱起,怒气冲冲搬到病房外,赶忙加大了室内的净风循环。
盛邈捧着茶,满屋子遛了圈,又找医生聊了两句,解引的情况稳定很多,应该不日便会醒。
“别说,醒晚点挺好,最近忙疯了。”盛邈丢掉形象,大叉开腿躺进窗台边的单人沙发,疲惫地捏捏眉心。
“光述职报告就交了20份,更别提等数据入档还需要核对三回,盆地那儿在修防线,紫晶脉也需要继续勘探,我好想休年假……哎,过段时间,等阿引好了,帝国也得办哀悼会,再过三个月就是年终,该死的,人竟然会这么忙。”
盛邈大倒苦水,倒完扒拉了一下窗台,移花接木,他送的白色突厥蔷薇神不知鬼不觉被转移到矮柜。
他随手拍照发送给他们的私密聊天网,克洛伊的战略行动组AAA。
群内热火朝天,消息全天不间断,克洛伊催他帮忙送一束向日葵,且向日葵必须加署名,位置必须在矮柜。
盛邈津津有味地翻聊天记录,可惜,没有八卦,全是打工人被逼疯的苦命抱怨。
看他脸色纷呈,一会儿荡漾又一会儿遗憾,应烁挑了挑眉,帝国的秘密怕不是太多了。
“还是年轻好。”盛邈顶着两抹浓郁的黑眼圈拍拍应烁的肩,“我忙去了,小朋友,好好玩儿吧,等长大就完蛋了。”
“盛长官慢走。”应烁巴不得他快走,每来一个人都令他不悦,他好不容易和解引有私人空间。
盛邈看他表情就知道怎么个事,眼神掠过精光,指指门口的郁金香:“要我顺手丢了吗?”
应烁咬紧后槽牙:“不用了,忙你的去吧。”
“哈哈哈。”盛邈大笑两声,神神叨叨勾过应烁的脖子,“跟你讲个秘密。”
帝国就没好东西,应烁直觉他憋不出什么好话。
盛邈才不管他,爱听不听,自顾自聊的开心:“我骗你的,这花是改良版,没毒哈哈哈哈哈。”
神经病。
帝国的风水他大爷的有毒吧。
应烁牙尖都咬麻了,想啃人。
他抱起郁金香,整整花骨朵的高度和角度,这束几经波折的鲜花真是受苦了,丑陋的蔷薇哪比得上他选的饱满花枝。
轻轻推开病房门,应烁下意识先看解引,于是清晰地看到,解引搭在床边的手指朝内微微蜷缩。
心脏立马被喜悦充盈,应烁随手搁下花,几乎要叫喊出声。
解引不是一下子清醒的,他一天要做上百个梦,梦境混乱繁复,光怪陆离,他有时甚至知道他在做梦,还告诫自己尽快醒,但当他以为他已经醒来时,却发现他处在第二重梦境,无穷无尽的梦魇裹着他。
起初,他拼命挣扎,他不喜欢失控,哪怕是做梦,后来,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便只好放弃,选择接受,他开始深入梦境,用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
他看到了一些现实,也看到了一些超现实,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现在,但他分不清,不知真假,不辨光阴。
浑浑噩噩地走着,走过了童年的花园,走过了战火硝烟的盆地,走过了绚丽多彩的星系,星门落拓高大,他最后走到了南望海。
海浪滔天,灭顶窒息将他淹没。
他终于惊醒,最先撞进一双比海还要蓝的眼睛。
解引一时失神,愣愣抬起手。
他一点点触摸应烁的眼睛,眼皮温热,睫毛颤动,瞳孔明亮,眼角薄软而湿润。
真实,灵动。
很好看的眼睛。
比他见过的所有海都好看。
应烁手撑在解引耳侧,僵硬地支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足足被摸了十多分钟,他快撑不住的时候,解引才终于停手。
“阿引?”应烁将他的手包进掌心,轻声呼唤。
解引从喉咙哼出声。
“你……”应烁拿不准他现在的状态,解引像是醒了,又没完全清醒,整个人显露出极度的迷茫懵懂。
“我挺好。”昏睡太久,蓦然回归现实,解引还不适应,也有些抗拒。
醒了就好。
应烁甩甩麻胀的手腕,起身倒好热水,又盯了会儿监护仪,数值一切正常。
解引不多说,他也就不多问,默默守在一旁。
解引以为他呆一会儿就会走,结果等自己又不小心睡着,浅眠了半小时后,应烁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解引完全清醒,瞥了眼时间,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他真的没动过。
“定力不错。”解引偏过脸打量他。
“啊?”应烁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刚醒就欺负我啊。”
“没办法,谁让你在呢。”解引勾过水杯。
应烁很有眼力见地凑近,打算一展身手,好好表现一番自己近日恶补的护理知识,他已经脑补好了,先调整床的高度,再把解引摆好,还要给他换瓶新营养液。
美滋滋伸出手:“我…来…”
谁聊,解引一秒坐好,潇洒饮尽半杯水,拔掉身上连接的所有仪器,抬手臂伸了
个大懒腰,展展修美的腰背,非常熟练且灵活。
应烁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目瞪口呆。
“嗯?”解引顿了顿,脑子一转,理解他要干嘛了。
应烁还杵着,解引自然不能挥开他,那太不礼貌了,但他不想显得自己脆弱不能自理,他都睡这么多天了,再病恹恹地被照顾简直有损形象和威名。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两人都难以置信的动作,他握住应烁的手,手掌与他相贴,轻轻晃了三下。
哇塞。
好一个标准,官方的握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媒体急吼吼挤在床边,待他俩同时面对镜头扯出假笑,头条照片就成了。
解引尴尬一笑。
应烁则黑着脸丢掉他的手,脸埋进胳膊,低下头默默自闭。
“哎,我其实还没清醒。”别是哭了吧,解引弯低脖子,从下面瞄应烁。
应烁内心咆哮,不理解事情的发展怎么愈发匪夷所思,愈发滑稽,他看的护理书明明温馨和谐,感人肺腑。
实在气不过,他两指夹住解引的脸颊,将他拨了回去。
行吧。
解引揉了下侧脸,照顾年轻人自尊,不跟他计较。
应烁耳朵通红,腾地站起来,闷头朝门口冲。
这就气走了?
解引靠紧枕头,把玩刚刚拈来的一枝雪白郁金香,觉得年轻人的定力还是差点儿。
“想…想吃什么?”应烁背对他,一脚卡住门,硬邦邦地吭气。
解引提着花彻底笑了:“都可以,谢谢小朋友。”
应烁走出门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个小字。他现在唯一的优势是视觉,他和解引一样高了,假以时日,请时日快来。
应烁没大肆宣扬解引醒了,取食物是直接找机器人点的菜,机器人送来一盘水果,一份土豆烤牛肉,一碗菌菇汤,几块香蕉松饼和一大杯新榨的松条果汁。
解引并不饿,可一见松条果,味蕾自动泛活,分泌出浓烈的进食欲。
他摩拳擦掌,想下床好好享受一番,忽然意识到什么,收回腿,盖好被子,咳了声。
“呵,倒也不用。”应烁无奈睨他。
预制虚弱,人造机会。
说不清谁陪谁演,应烁拍下按钮,病床的悬浮桌板升高,自行根据人体工学调节高度,侧面的机械臂将食物搬来摆好,数值版显示出营养成分,规划了进食顺序,温控板自动冰镇或加热。
解引用宽容的眼神问应烁,还想做什么吗?
应烁挑高眉。
想做的多了,说出来怕吓坏你。
解引是鼓励孩子自由发表观点和看法的,也赞许无畏的勇敢和坦荡的自由。
但这跟颠倒是非,本末倒置,犯上作乱……有本质区别。
所以,当应烁按住他两只手,舀起一勺菌菇汤移到他嘴边的时候,他眼里的错愕和震惊几乎将菌菇射穿。
应烁手极稳,见他没动,贴心地吹了吹汤勺。
热气扑在脸上,氤氲香气弥漫。
应烁挑衅地嗯了声,装模作样叫着哥哥。
解引满脸局促害臊,手指骨咔咔作响,想现在就给他一脚踹太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