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引的意识时断时续,他算不得完全意义的术中清醒,也无法发出具体的声音,只是躯体在本能地抗拒、挣扎。
药物和伤痛作用下,他的思维混沌游离,身旁的仪器滴滴作响,脑波曲线跌宕起伏,显示病人正处在极度不安中。
神奇的是,他几次精准识别并看向应烁,似乎将他认定为可以求救的对象。
应烁只觉得心脉一簇爆裂的火焰燃烧,神经骨骼灼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小护士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挣开,冲了过去。
“哎?!”别他爹的现在给我添乱啊!护士边跳脚边惊呼,拽过个机器人又迅速拍飞。
机器人被拍到应烁附近,它张开双臂,机械臂顿时加大马力,拦腰截住应烁,将他与手术台彻底隔开。
护士找准时机一个横插扑过来,竖起电子屏直愣愣怼他脸上:“签字!”
应烁挥开电子屏,他呼吸急促,瞪着那位口出狂言的医生,难以理解照现在的情况再注射强化剂是出于什么目的。
除了艾薇处于急救位,片刻不敢分神。其余人都在看魏茜,等着她给出一个足以说服众人的合理解释。
魏茜也是硬着头皮上,死马当活马医,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放任将军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解引现下所有的身体机能全靠药物和肾上腺素吊着,换句话说,他已脱离战场,但他的身体没有,一旦药物耐受,他会转瞬呼吸衰竭,陷入重度昏迷。
“4代强化剂存续最久,最温和,跟其他强化剂最大的不同是内里掺杂了一种特殊的微量元素合成物,这种合成物从晶脉提取再深加工,人体不仅可以吸收,还可以有效减少药剂副作用,遗憾的是,4代之后,合成物再没有被成功提取过。”
“再说7代,7代经过了数次迭代升级,副作用理应更小,将军的反应之所以这么严重是因为第一次使用,且药物过量,灵核不适应,而将军现在的状况靠稳定剂根本无法根治,所以。”
魏茜嗓音发颤:“不如让灵核自己适应强化剂,再反刍给身体。”
“4代我们供应给上层的批次都是加入合成物的,标识上有星标,现在的库存很少了,只能试试,分量分次注射。”魏茜说完脸红到了脖子根,更加不敢抬头,这算他们灵核临床项目部门的机密。
艾薇出声,指着其中一个显示器:“试试吧,要来不及了,你们看,灵核吸收稳定剂的量在增多,意味着已经药物耐受了。”
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点头,招呼助理和护士准备。机器人们也各司其职,站上了自己的岗位。
大伙儿纷纷忙起来,商讨注射的具体药量和后续应急预案。
护士再次怼了怼电子屏:“签、字!”
应烁呼吸抽痛,没忍心再看解引,兀自犹豫了两秒,同意了。
他跟着提示,机械地签完字,录入了指纹和虹膜,电子屏叮了声,自动连通了库房储存格,药剂被运送机送入了手术室的接收托盘。
应烁强烈要求留下,给出的理由是确保用药知情,毕竟是极端疗法,他的话合情合理,其他人也就没多说。
听着自己急重紊乱的心跳,应烁的视线在模糊和清晰间重复切换,他站得如同一只沉默垂泪的雕像,引得护士递给他无菌手术巾后又想劝他去吸会儿氧。
魏茜计算好药量,艾琳负责找准静脉注射。
随着强化剂注入身体,几秒后,解引的眼神清醒了一瞬,脖颈蓦地绷紧,身体重重一弹,吓得周围人同时一僵,大气不敢出。
他的灵核在皮下乱跳,甚至在皮肤表面显出了轮廓,咚咚咚的声响极像心跳。
医生们屏息等待,艾琳和魏茜对视一眼,艾琳第二次静推,魏茜同步加大了稳定剂用量。
解引身体里两股能量撕扯,他眉头锁紧,浑身肌肉紧张,渐渐显现出了亮银色纹路,纹路沿着血管延伸,最后长到了颈动脉的位置,持续了十分钟,才延缓生长。
艾琳沉沉呼出口气,第三次静推。
这次魏茜不再注射稳定剂,她退后一步,机器人上前,小心地给解引戴好脑头盔,连好他身上的电极片。
灵核能量向外漫溢,手术室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神秘悠远的能量。
银色光芒闪烁,星星点点汇成浅流,应烁伸出手指,光点缠上他的指尖,后又绕到他的手腕,有些痒,有些热。
“赵长官到了吗?”唐伸长脖子问护士。
他忽然想到,他跟陛下申请过,请拥有强大疗愈型灵核的赵静瑶长官前来辅助治疗,陛下是同意了的。
护士火速搜索联络。
赵静瑶是赵希贤的妹妹,她们两个需要处理好各自的工作再换班,元冥星种子军暴乱频繁,不能无人坐守,也就是说,等赵希贤返回元冥星,赵静瑶才能过来,泽菲尔给了她们十个小时。
“路上了!五分钟!快到灵均星门了!”护士喜道。
艾琳扫了圈仪器,五分钟还是慢了,他们一秒都耽搁不起:“现场谁灵核等级高且灵核温和?构筑一个能量场,给将军一个安全的场域,没时间了,得趁现在情况稳定再注射两支强化剂。”
“将军的助理刚好在这儿!”护士将雕像应烁推出去,给应烁推了一踉跄,“这次不拦你了,快去!”
应烁两步冲上前,离手术台仅咫尺远,近距离看着解引被插满仪器的身体,他鼻尖发酸,抬起手,又放下,一时竟手足无措。
还是唐疑惑地嗯了声,怀疑他到底会不会。
应烁构筑的能量场极其标准,恰恰覆盖了手术台极其周围一尺。
大概是灵核间的互相感应,再加上他们多次配合,彼此熟悉,解引的灵核被安抚,慢慢平静下来。
之后的进程很快,注射完下一只强化剂,赵静瑶到了,她是专门用于疗愈的灵核,有她在,大大减弱了解引的痛苦,也加速了对强化剂的适应。
等第三只强化剂注射成功,解引的呼吸平缓,身躯放松,灵核能量充盈,自助反刍,调控着身体机能。
唐趁机火速手术,修补好灵核外缘,针对性给灵核补充养分。
各项指标终于稳定,阶段性手术宣告结束。
所有人都像打了场精疲力尽的硬仗,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隔着乱七八糟的手术服,大伙儿互相撞撞肩,朴素地表达着喜悦,这场手术对临床医学同样是史无前例的突破。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将军转危为安的消息适时发送出去。
彼时,灵均又换了一轮日夜,晨光熹微,这颗星球连时差都与地球相似,时空神秘难测,或许曾有那么几次,百万年前地球的朝阳破晓,余晖穿梭光阴,穿透了今日的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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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媒体正风风火火轮播皇帝陛下震撼人心的演讲。
应烁忍着极度不适打开了手环,他记得解引对他说过,密切关注时政。
几天前,泽菲尔被簇拥着站上了灵均市政大街临时搭建的高台,他一身戎装,举着扩音器站的笔直,背景是充满希望的晴日和正紧锣密鼓重建市容
的施工现场。
公开演讲的现场会限流,其实不足百人,还都是经过挑选的,但画面硬是拍出了人头攒动,人人欢呼的景象。
发表完讲话,泽菲尔又换了身全黑礼服,带着一串尾巴,看了一处又一处战后遗址,表达了无数次惋惜和悲痛。
应烁实在看不下去,来疗养院转了圈,又打算去训练。
这是解引昏迷的第五天,手术后,解引就一直沉睡,眼皮都没动一下,医生说他的身体非常疲劳,昏迷是被动修复,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彻底放松。
泽菲尔焦虑地要求医生给一个准话,他的副官白宗瀚牺牲,解引也不在,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医生遗憾地摇摇头,又因为皇帝威压,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一周。
泽菲尔第四天返回了帝国,他破天荒来见应烁,提出要带他一起走,让祁夜留下照顾解引。
应烁还没发话,祁夜先咋咋呼呼拒绝了,给应烁使了半天眼色。
应烁跟泽菲尔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膈应,跟他一起上路,简直要他命,他直接转身进了病房,关了门。
祁夜被皇帝提溜走了,走前凑应烁跟前威胁他“解引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把他喂狮子”。
应烁推开他的脸,硬邦邦道:“注意安全。”
“呵!”祁夜啧啧了半晌,绕着他打量,然后突然上手扯住他嘴角,“你终于长大了!好大儿!”
“滚滚滚!”应烁嫌弃地躲闪。
“哎,我会想你们的~”祁夜挥了挥手,他其实也一万个不情愿。
又过了一天,病房外突然蹦出一个大高个,应烁如临大敌,从后卡住他的脖子,死死勒紧:“什么人?!”
达利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挣脱:“你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我是达利!”
应烁由戒备到无语,粉丝来了。
因为达利之前被炸伤,满脸黑,如今恢复白皮,应烁乍一眼没认出来。
达利挡开他,扑到解引床边,应烁暗骂了一句,寸步不离地跟着,默默拉高被子把解引捂严实了。
达利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了一箩筐,最后哭得满脸泪,说自己早该来看他的,可惜他一直守在盆地,还承诺之后每天都会来看他,还要带着小队成员一起来。
应烁翻了无数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把达利请出了病房。
“你到底谁啊?”达利面对除解引外的其他人都很正经,他五官冷硬,身形高大,是标准的军人面容。
应烁靠着门框,自然而然挡着门:“阿引的弟弟,但不是亲生的。”
达利挠了下头,以为自己通用语又学岔劈了,不理解这到底什么意思,应烁看得实在严,他无法,最后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完来来往往的人,应烁关上门,调了下室内的光照和温湿度。
他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待在病房,把解引锁在视线范围内,且把他当件脆弱的珍贵宝物照顾,一点灰尘不能有,连风都要最完美适宜。
他手撑在床边,低头观察着解引,他现在能根据解引的神色判断出他在做什么梦,或者说他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应该是没有的。
夕阳粉红色的光在床上印了一道,解引的眉宇安然,像只是浅眠,马上就会睁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看他。
应烁不由得期待雀跃起来。
“好好休息。”应烁鬼使神差低下头,额头触碰他的额头。
“阿引。”
“不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