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面试室,顾柯首先就注意到,面试官是一个没有影子的存在。

    送走海因里希教授后,面试官重又恢复了会议室中的直播。

    本着在污染域中生死不明,就凶多吉少的悲观主义理论,即使没有在频幕上看到可疑的血迹,大部分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都觉得他没能通过这次考试,露出悲伤的表情。

    感情最为“真切”的,甚至当场哭了起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面试的考生。

    看到下一个被抽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优秀学生、密大与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重点培养对象、曾直面古神后依旧安然无恙的传奇调查员顾柯,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放松了下来。

    不是说他们不关心顾柯……

    好吧,作为一个人际关系不那么好、却凭实力占据了大量资源的华国留学生,确实有不少眼红和嫉妒他的学生。

    但抛开这些小小心眼的人,和隐藏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之外,绝大多数学生和老师还是关心顾柯的。

    别的不说,能和传奇调查员同时在校内就读,或者曾经给传奇调查员上过课,都是能拿出去和其他人、其他物种吹嘘的事情。

    一想到多年以后,自己可以向孙子孙女说起,你的爷爷/奶奶在大学里虽然没有多少成就,但也和传奇调查员当过同学,不少人就打心底生出一股自豪感,对顾柯的敌意也就小了几分。

    事实上,传奇调查员享受的待遇,完全是特殊案件调查局专门准备的。

    即使没有顾柯的出现,这些资源和其他普通的调查员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所以“传奇调查员占据他人资源”本就是个伪命题。

    不过顾柯以前不在意、也没空管这些事情,如今则对这些流言蜚语一无所知。

    因为入学时间较晚,错过了顾柯在校内相对活跃的时期,再加上生活作风一般,又因为补觉和顾柯的几次经验分享擦肩而过,面试官并没有认出顾柯。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试官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华国留学生。

    “华国人?怎么还长着红眼睛和白头发,真有意思,是因为加班多得了白血病吗?”

    根据闫诚给他科普的北美生活小常识,顾柯知道,问在北美的中国人“加班吗?”是一种基于刻板印象的、很微小的冒犯。

    但如果像面试官这样,加上对他本人外貌的攻击,以及对白血病这样严重的疾病的娱乐化、污名化,那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闫诚在介绍的时候说过,如果感受到了冒犯,不要害怕,要勇敢地指出来。

    至少在哥市以大学为核心的街区里,人们还是保持着“不能种族歧视”的共识的。

    据说在上一任总统任期内,这样严重的歧视,足以让一个辛勤工作的员工丢掉赖以谋生的工作,并且在档案中记上和歧视有关的标记,难以找到同层次的工作。

    可这里是污染域,还是一个身前疑似高度保守排外的学生控制的污染域。

    顾柯不是本地那些从小接受相关教育、政治正确已经像宗教信仰一样根深蒂固的青年热血学生,不可能做出和污染物进行口头辩论的傻事。

    “嗯,之前确实很忙,不过最近还好,加班不算多。”

    有爱丽丝被迫使用测谎仪的先例在前,顾柯顺着面试官的意思,说出了一句毫无破绽的实话。

    这就是所谓的“正确的废话”——选取听众希望听到的事实,将它们拼贴、裁剪,你就能够在不说谎的大前提下,巧妙地讨好你的听众。

    果然,面试官对顾柯接下了“加班”这个它喜爱的华国人标签感到满意,并误以为顾柯把它对加班带来的危害也一并承认。

    “我就说你们国家的发展方式是不行的。”

    “怎么能够通过加班这种不断压榨本国人民的方式提高工作产出呢,看看你,年纪轻轻就得了白血病,实在是可惜啊……”

    虽然但是,之前一直强迫我加班的不是我们华国人,而是你们北美政府……

    身为一个命苦的博士生,顾柯当然不支持加班文化。

    不,应该说,全世界的劳动人民都讨厌加班。

    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黑漆漆的、有着红色眼睛和白色几何嘴巴的怪物,而是一个同样饱受过度劳动折磨的北美劳动人民的话,顾柯肯定乐意请对方喝点什么,然后坐下来好好聊聊“理想的工作和现实的差距”这样的话题。

    然而现在对面坐着的不是朋友,而是刚刚残忍地夺走多名无辜校友姓名的污染物。

    自己的首要目的是从对方的手里活下来,并尽快找出破解污染域的办法——减少伤亡,也是帮助这位可怜的莱顿先生解脱。

    “是啊,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您能行行好,放我通过考试吗?”

    作为教授的好学生、姥姥姥爷的好外孙、闫诚的亲亲男朋友,顾柯有限的生活经验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装弱卖萌,企图博得面试官的同情。

    可因为愤怒和绝望下定决心召唤邪神的面试官哪里会被一个陌生华国留学生的卖惨所打动。

    这样有违考试公平性的行为,不仅没能博得面试官的同情,反而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愤怒。

    “我刚才竟然差点被你骗过去,险些看错了你。”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是通过卖惨和身份正确通过面试的坏东西!”

    “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可恶的留学生,和那些被供养着的蛀虫,像我们这样优秀的本土学生才失去了那么多入学机会和就业岗位!”

    “……不是,我们也是交了学费的啊,而且留学生的学费比你们本国人要高不少呢。”

    顾柯对这套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外国学生的理论非常反感。

    不是因为他是被攻击的对象,而是因为这套理论既不能解决问题,又做不到逻辑自洽,只是纯粹的、情绪发泄的结果。

    “别的就不说了,国际生名额的增加,并不意味着本土学生的入学名额。”

    “

    相反,绝大多数学校都会从国际生高昂的学费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对本土学生的补贴。”

    “应该说,你们能够在物价飞涨的今天依旧保持着相对低的学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国际生的存在。”

    “就连你们的现任总统不也在访问我国的时候说过,华国留学生是许多‘中低端大学’经费的重要来源如果没有这些华国留学生,许多大学将面临倒闭吗?”

    “不许再说了!”

    比仇恨更可怕的,是就连仇恨都被证明是错误的。

    被顾柯直白地点破理论漏洞,面试官相当愤怒,两只眼睛都变成火苗的形状。

    它只是平等地讨厌一切抢走它机会的人,不管是留学生、富家子弟还是机器人、人工智能,也不管用哪一套理论。

    它很想直接冲上来,像对待第一名考生一样,狠狠地捏爆顾柯的脑袋。

    但它又不能真的对顾柯做什么。

    从污染物的视角来看,顾柯整个人都被强大的神明气息所包裹,严严实实,找不出一丝缝隙。

    只有那种毫无思考能力,只剩下进食本能的低级污染物,以及能够与神明正面对抗的其他神明,才敢挑战这样一个神明的重点关注对象。

    它当然没有和神明一战的能力,却恰好还剩下一点脑子。

    所以它根本不敢触碰顾柯,生怕引起那位强大神明的注意,更不要说故意给顾柯打低分了。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神明注视。

    正常的神明注视,应该是像海因里希教授那样,遇到危险之后,才突然冒出来、伤害到自己的。

    这位华国留学生身上的神明气息却源源不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能过看到神明气息的存在,这个人是“有主的”。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哪来的那么多关系户啊?”

    它把两只尖锐的爪子插到黑乎乎的脑中,自顾自地搅和起来。

    接连遇到两个令人讨厌,却又得到神明偏爱的“幸运儿”,它的心里真是郁闷死了。

    这个世界真是腐朽溃烂到一定境界了。

    就算以报复为目的,召唤邪神,想要对那些讨厌的、偷走了自己机会的坏东西下手,也还是会遇到各种无法下手的人。

    “难道我这一辈子,真就只能作为少爷小姐们上升路上的垫脚石吗?”

    “真是好不甘心啊!”

    早就不是血肉结构的脑子越来越痒,它不得不加重了搅和的力道,却把火苗形状的眼睛搅得颠倒了过来,白色的嘴跑到了后半面。

    原本顾柯已经对面试官奇怪的长相、古怪的话语免疫了,但近距离看着它蹂躏自己的五官,或者应该说三官,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额,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可以放我走吗?”

    眼看着左边的眼睛就要掉到白色的嘴巴里,顾柯实在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多看一会儿的话,自己恐怕就要吐出来了,那多不礼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