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海因里希教授终于严肃了起来。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母亲和其他祖辈,凡是他知道的,都经不起任何严格的实验伦理审查。
更不用说他们家族为了实现家族夙愿,完全以“孕育出更能够召唤神明的后代”作为择偶、或者应该说是“育种”标准。
即便是在神人辈出的神秘学研究世家之中,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他想了想,决定用自己刚刚的发现赌一把。
“你是莱顿吧,前不久刚刚通过毕业答辩的那个。”
面对面交流了一段时间,海因里希教授总觉得这怪物的声音非常熟悉。
浅浅回忆了一下,就把这声音和前不久毕业答辩上那个张扬的男生重合了起来。
在“莱顿”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面试官就切断了直播。
“发生什么了?屏幕怎么黑了!”
海因里希教授的爱慕者首先站了起来,随后是一些热心的学生和教授。
最紧张的还是陈宁。
在爱丽丝通过面试之后,陈宁坐到了教授边上的空位。
意识到海因里希教授很可能是为了规避家庭问题,当着污染物的面点明污染物生前的身份……陈宁的心头如同有一万匹野马同时飞奔而过。
“教授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您对自己的战斗能力难道没有点数吗,怎么能和污染物硬碰硬呢?”
“您的亲亲学生还等着您指导答辩呢……”
发完牢骚,也许是吸取了先前图书馆不相信幸运女神的教训,顾柯又听陈宁对着古今中外、各个国家各个教派的神明全都祈祷了一遍。
虽然海因里希教授的情况确实很危险,在博士快要毕业的时候失去导师的后果也非常严重,但像陈宁这样“广撒网”式地祈祷,各路神明真的不会在路上先打起来吗?
看着黑色的屏幕,顾柯也为海因里希教授感到紧张。
但他对海因里希教授不像陈宁那样熟悉,不知道海因里希教授在密大人类学系的教授中,属于战斗力非常堪忧的少部分。
他还以为海因里希教授和自己的博导一样,是那种表面上是文质彬彬、和蔼可亲的科研人员,实际上是战绩辉煌、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二战老兵呢。
在切断直播的同时,恼羞成怒的面试官也关闭了面试室内的所有光源。
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海因里希教授短暂失明了一瞬。
就在他眨了眨眼睛,想要适应黑暗环境的时候,两只尖锐的黑爪直奔他的颈动脉而来。
感受到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海因里希教授轻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还是赌输了啊。
方才他揭露面试官的名字,是在赌污染域对“面试”这个环节有着某种规则,面试官必须按照“面试”的逻辑行事,而不能仅凭自己的情绪行事。
如果顺利的话,在暴起攻击自己的瞬间,面试官应该受到污染域规则的惩罚,立刻被清除或者转移。
但现在面试官已经对自己出手了,却没有任何惩罚……
那就说明自己完全赌错了,它先前遵守规则只是因为它想要“像样的面试”而已。
竟然要这样轻易地死在污染域中了吗……
海因里希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着清楚的认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打得过污染物的可能。
因此赌输了,就只剩下任污染物宰割这一种可能。
眼前这位对世家子弟抱有莫名恨意的学生,显然不可能热衷于开发他这具病弱躯体的其他用途。
那么死亡恐怕就是难以避免的了……
于是他干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呢,从自己的贪婪吓坏了神明,神明不告而别的那一天起……
反正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甚至还意外地将家族罪恶的血脉传递了下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呢。
不知道母亲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呢?
可惜神明已经告诉他,人类在死亡之后,并不存在接纳灵魂的天堂或者地狱。
否则他还能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想想见到母亲之后,该和这个狠心抛下自己的女人说些什么。
要是能够再见到神明一次就好了,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被神明那远比爱丽丝强壮有力的触手填满的感觉……
但自己终究是凡人,能够成功召唤神明一次,大概就已经用光了一生的幸运吧。
思绪停留在这里,调出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些、被神明拥抱的美好感受,海因里希选择在幻想出来的幸福泡泡中迎接死亡。
诡异的是,几秒过去了,想象中温热的鲜血并没有从脖颈喷涌而出,心脏依旧在规律地跳动着,大脑也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晕眩,颈侧的血管仍然完好无损。
?
难道自己已经死掉了吗?
因为对死亡的不可避免已经做过完美的推理和论证,海因里希教授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还活着的可能性。
海因里希教授纳闷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所有光源都被关闭,面试室里也没有窗户,所以整个房间内能够发光的,就只剩下面试官,或者应该说沦为污染物的莱顿同学一双红色的大眼睛和古怪的白色牙齿。
通过这会发光的几何图案,海因里希教授发现,原本戳到自己脖子的锋利黑爪已经收了回去,缩在黑色的躯干中,好像遭受了什么非人道的虐待。
“怎么,你不是要杀我灭口吗?”
自己都做好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准备,要是没有死掉的话,岂不是很丢脸。
听了这挑衅似的话语,面试官,也就是莱顿非常愤怒。
他瞬间移动到了海因里希身边,忍着痛,伸出纤细而有力的黑爪,像捧鲜花一样,捧起海因里希教授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有着丰富窒息经历的海因里希立刻就意识到这家伙手法的诡异之处。
按照常理,被人以能够将自己完全吊起来的力道掐起,自己肯定会产生窒息感。
发力的手指会深深嵌入他颈侧白皙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几天才能消退的红痕。
血管会在压力下狂跳不止,像是要破皮而出的线虫,令人讨厌。
喉管会随着力量的施加而不断收紧,直到空气彻底无法进入大脑,让人头晕目眩。
而海因里希则会在濒死感中两眼上翻,一边克制着痛苦,一边感受着身体本能地分泌出的过量多巴胺带来的快感。
然而这家伙却只是像拔萝卜一样,捧起自己的头,连带着举起了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收拢黑爪,让自己窒息而亡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近在咫尺的白色弧线一开一合,远比其说出的内容更吓人。
在这样的状态下,海因里希当然说不出话。
他也在为这件事情感到疑惑。
是啊,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死掉了吗,这家伙怎么还不下手呢?
在人类肉眼无法看到、污染物却能轻易感知的视觉波段内,自刚才尖锐的黑爪触碰到海因里希教授皮肤的一瞬间起,他的全身,由内而外地爆发出一种强大的、可怕的紫色火焰。
面试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它作为污染物本能的恐惧,被这种火焰深深唤醒。
它的两只“手”都痛极了,就像它还是人类幼崽的时候,用稚嫩的双手触碰到火焰一样。
于是它本能地缩了回去。
它本就不甘心放弃,被挑衅了之后,更是下了决心要在这里弄死这个可恶的教授。
可即便它忍受着刻骨的剧痛,也无法在将教授捧起来之后,把“手”往里收紧一寸。
众所周知,在北美这个能够合法拥有很多武器的地方,真正想要杀人的人是不需要放狠话的。
一旦选择放狠话,就说明这人不敢下手,或者有其他目的。
变成污染物的莱顿显然不可能有灭口之外的其他复杂政治诉求——这对于一个污染物来说没有意义。
再结合它扭曲而不甘的表情,海因里希教授意识到,它可能受到了某种限制,不能直接伤害自己,只能采用这种诡异,但有可能引起血液循环障碍的方式慢慢折磨自己。
如果是污染域的机制在保护自己的话,应该不会让莱顿如此不甘心。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自己的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在保护着他的存在。
会是你吗?
太久没有在脑内直接和他的神明交流,海因里希有些生疏地在脑内发问。
他的双眼因痛苦而生出泪水,眼神却充满希望。
如果是你的话,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也不回来看我?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得到期待已久的回应。
果然,这一切恐怕都只是自己在濒死前的幻想。
海因里希又再度陷入惯常的绝望。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咚——”
似乎是从中得到某种指示,面试官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将海因里希教授扔在了地上。
“真没想到,哪怕实在伟大的神明的世界里,还是存在令人反胃的裙带关系。”
它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咬牙切齿地宣布,海因里希教授的得分是60分,然后立刻就把教授传送了出去。
下一个从座位上消失的,是顾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