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15. 药膳
    自从进过一回伤兵营,姜荞歌便像是在边城里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

    起初她还顾着分寸,只隔一日去一回,后来见自己身子并无大碍,军医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便索性几乎每日都往那边跑。后来孙军医见她确实不乱碰伤口,也不擅自改方,只安安静静在旁边分净布、理药粉、记几名伤兵的症候,便也渐渐不再像第一日那样防着她。

    只是不防着归不防着,规矩仍旧半点没少。

    “夫人,站够半个时辰便坐下。”

    “夫人,那边血气重,别过去。”

    “夫人,这药粉不能碰。”

    “夫人,今日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孙军医年纪大,脾气也硬,说这些话时半点不客气,倒不像在同将军夫人说话,更像在管一个不大听话的小药童。

    姜荞歌也不恼,每回都轻轻应下。她知道自己能进伤兵营,已是谢凛与孙军医都退了一步。她若不守规矩,往后便再没有开口的余地。于是她每日晨起喝过药、用了早膳,便抱着药匣过去;到了时辰,无论手里还有没有事,也会乖乖回住处歇息。

    只是这“乖乖”二字,也不过是相较于她从前而言。有时候药案上还差几卷净布没理完,她便会故意磨蹭片刻;有时候小药童忙得满头是汗,她也会借着“再记最后一个症候”的由头多留一会儿。孙军医起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不惯着她,一到时辰便敲敲药案。

    几日下来,营里那些原本一看见她便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伤兵,也渐渐摸出了这位将军夫人的脾气。

    声音是软的,性子是温的,可真说到伤口和用药,半点也不含糊。你若偷着把该换的药拖到下午,她会轻声细语问你是不是疼,问完了再温温柔柔地让军医把你按住,该洗洗,该敷敷,一样都跑不了。

    于是没过多久,伤兵营里便有了句偷偷传开的闲话。

    说将军夫人瞧着像朵风一吹就要散的花,真到了伤口和药汤前头,却比军医还记仇。谁敢不好好养伤,她那双眼睛一弯,笑着看你一会儿,你便自己心虚起来,简直比挨将军一句骂还不好受。

    姜荞歌自己倒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慢慢习惯了伤兵营里的药味、血味和那群糙汉子大呼小叫的动静。她一开始看见伤口还会本能地抿唇,如今却已能蹲在榻边,替军医把药粉分开、把净布理好,甚至还记得哪个伤兵吃不得太燥的东西,哪个伤兵喝药时最怕苦,总得在旁边多备一盏温水。

    蜜饯倒不是人人都有。谢凛知道她偷偷往伤兵营里塞过两回蜜饯后,正巧是在晚膳后。

    那日姜荞歌刚从伤兵营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药草气。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谁知才进屋,谢凛便抬眼看了她一下。

    “袖子里藏什么了?”

    姜荞歌脚步一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明明已经空了。

    谢凛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几封军报,神色冷冷淡淡:“别看了,味儿还在。”

    姜荞歌耳根一下热了,她身上药味重,蜜饯的甜味其实很淡,也不知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也没藏什么。”她声音轻了些,“就是给阿隼留了一枚。”

    谢凛眉梢微动:“又是他?”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姜荞歌却莫名听出一点不大对劲来。

    她抬头看他:“他今日换药疼得厉害。”

    谢凛垂眼翻过一页军报,语气淡淡:“伤兵营里疼的人多了,你那点蜜饯,是给他们压药苦,还是给他们哄嘴馋?”

    姜荞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是人人都有的。”

    随机又赶紧补了一句:“只给年纪小的,或者实在疼得厉害的。”

    谢凛看着她,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同他解释一件很要紧的事。可谢凛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没来由的不痛快。

    他自然知道她是心软。她看见旁人疼,便总想拿自己那点有限的甜去哄一哄。可他想到伤兵营里那些兔崽子一个个捧着她给的蜜饯、听她温声细语地哄着换药,心里便不是滋味。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谢凛不愿细想。

    于是他说出口的话便更冷硬了些:“你自己喝药还要蜜饯压苦,倒先惦记着旁人。”

    姜荞歌怔了一下,她低下眼,轻声道:“我还有。”

    说完,她像是怕他不信,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杏脯,放在掌心给他看:“你看,给自己留了的。”

    谢凛原本沉着脸,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小小的杏脯上,竟一时没说出话来。她掌心白,杏脯颜色浅黄,落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小。她像是真的在认真告诉他,她没有把自己那份甜都分出去。

    谢凛喉间忽然有些发堵。

    她将那枚杏脯放回袖中,低声道:“那以后我少给些。”

    谢凛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谢凛嘴上嫌她折腾,实则也没真拦过。只是他每日晨起去校场,若得空便要拐去伤兵营门口看一眼;若忙得抽不开身,也要让裴虎顺道过去瞧瞧,看看夫人今日在营里待了多久、有没有站得太久、午膳到底吃没吃。

    裴虎起初还不大适应这差事,总觉得自己堂堂副将,如今倒像给将军跑腿盯夫人的小厮。可等他真去瞧过几回,心里那点嘀咕便慢慢散了——没别的,只因伤兵营里那群原本一开口就能把帐篷掀翻的糙汉子,在夫人跟前竟都收敛得像换了批人。一个个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连往锅里添柴都怕火星子崩到夫人裙边。

    裴虎看在眼里,回去便忍不住嘀咕:“将军,咱营里这些兔崽子,平时刀架脖子上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

    谢凛那时正在擦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说明平日里你管得不够。”

    裴虎:“……”

    他就多余开这个口。

    这一日姜荞歌照旧去了伤兵营,却发现军医帐后头的小灶间比平日更忙了些。

    几口大锅都支了起来,伙夫来回搬着米袋和羊骨,几个药童把成捆晒干的药草理了又理,连平日里最会偷懒的那个小军医都蹲在灶下扇火,扇得脸都红了。姜荞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今日这是在做什么?”

    孙军医正低头分药,闻言抬头,额角都是热汗。他是营里待了多年的老军医,脾气不算多好,平日里训起伤兵颇有几分凶巴巴的意思,可对着姜荞歌时到底多了几分客气:“夫人来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快入冬了,得先把营里的防寒药膳章程理出来。”

    “药膳章程?”

    姜荞歌走近了些,低头一看,见他手边放着几样常见的药材,像黄芪、陈皮、干姜之类,都是温中散寒、补气祛湿的路数,只是那几样药材的分量并不多。

    孙军医拈起一片干姜,在掌心里拍了拍,叹了一声:“北地冬天来得快,营里这些兵日日操练、巡防、夜里守城,汗出完了又让风一吹,最容易伤寒。伤寒一来,不是一两个,是一倒一片。”

    他说着,朝外头努了努嘴:“这几日才起了北风,伤兵营里便已有十来个咳嗽畏寒的。真等雪落下来,再想防便晚了。”

    姜荞歌听得心口微微一紧。她这几日确实见到不少人咳嗽。那些士兵与她不同,咳起来也不当回事,顶多搓一把鼻子,骂一句“这风真邪性”,回头该操练还是操练,该巡夜

    还是巡夜。

    可她自幼病惯了,最知道风寒起初不起眼,拖起来却最磨人。

    孙军医又道:“可总不能真让他们日日喝药。一来药不够,二来他们也受不住。嘴上不敢说,背地里定要把药罐子都摔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又沉了几分。前几日从军需处领来的那批伤药里,有几包已经验出受潮,暂且封存。剩下能用的药材,便更要省着些。偏偏营里伤兵多,巡防多,天气又转冷,哪哪都要用药。

    姜荞歌自然听懂了这层难处。

    孙军医指了指灶上那几口大锅:“所以每年这时候,便得先在饭食上动脑筋。羊汤里、粟米粥里、面汤里,想法子添几味不冲口、又能暖身防寒的东西。能顶一点是一点。”

    姜荞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几样药材上,忽然便想起从前在姜家的日子。

    她小时候身子弱,到了每年换季时,厨房里总要比平日忙上几分。她那时年纪小,只知道自己每日喝药吃补品,别的并不明白。后来大些了,才慢慢发现,厨房做给她的东西里总有些细细碎碎的讲究。譬如冬日里的粥比夏日多一分温厚,汤里总有一点不显眼的辛香,面羹入口也总是暖的。她那时嫌药苦,常闹脾气,厨房里的周嬷嬷便一边哄她,一边偷偷给她碗里多添点东西。

    周嬷嬷并不是姜家世仆,原是外地买进来的妇人,家里穷得厉害,自己都说从前最怕的不是没肉吃,而是冬日里一家子挨着冻,一旦有人病了,家里便得乱套。她有一回一边替姜荞歌吹凉一碗粥,一边笑着同她说:“姑娘别小瞧这些灶头边上的法子。我们老家穷,穷人最怕生病,请不起大夫,买不起好药,便总在吃食里做文章。像葱白带着根须的,洗净了切细,丢进粥里、汤里、面糊里一点点,味儿不重,人也吃得下。冬天风大,家家都靠这个暖身子、散寒气。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可日子久了,总比什么都不防着强。”

    那时候姜荞歌年纪小,只嫌那点葱根葱须麻烦,便记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站在边城军营后厨,闻着灶上翻滚的羊骨汤味,耳边再响起孙军医那句“伤寒一来便是一倒一片”,她脑子里竟一下子便把这段旧话连上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军医,葱白连须可试过么?”

    孙军医一愣:“什么?”

    “葱白带着根须。”姜荞歌蹲下身,顺手从旁边菜筐里捡起一根还带着泥的长葱,指尖点了点它白色根须那一段,“从前有位嬷嬷告诉过我,她老家穷,冬天最怕生病,便常将这种葱白连须洗净,切得细些,加进粥和汤里。量不用多,不至于一开锅便满屋子葱味,可吃着暖身,喝着也不觉得像在喝药。穷人家买不起正经药,便靠这个顶一顶。”

    孙军医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他将那根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葱白……连须……”

    旁边的小军医不明所以,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不是灶下常有的么?根须这段平日不是都择了扔么?”

    “蠢。”孙军医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扔了就不会捡回来用?”

    小军医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灶边几个伙夫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伙夫忍不住道:“孙老,这葱白倒还罢了,根须也往锅里放?那不是喂牲口的么?兵们吃惯了粗饭不假,可也不是泔水桶。”

    另一个也小声嘀咕:“再说这法子谁试过?回头喝坏了肚子,算伙房的还是算谁的?”

    这话一出,小灶间里便静了一瞬。

    孙军医脸色一沉,刚要骂人,姜荞歌却先轻轻开了口:“你们担心也有道理。”